第2章 推開的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龍天聞到了一股味道。，也不是豬圈雞舍的糞臭味，而是一種混合的味道——煤煙味、飯菜香，還有肥皂的清香。這味道對他來說太陌生了，陌生得讓他想後退。。爸的手按在他背上，力道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推力。。左邊種著一排月季花，開得正豔，紅的粉的，像母親過年剪的窗花。右邊晾著衣服，的確良的襯衫、碎花的裙子，在風裡輕輕飄蕩。陽光照在濕衣服上，反射出細碎的光。。青磚牆，水泥勾縫，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。窗戶是玻璃的，擦得鋥亮，能照見人影。二樓有個陽台，擺著幾盆花，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發光。。龍天看見裡麵擺著一張八仙桌，黑漆的桌麵油光發亮。桌旁是四條長凳，也是黑漆的。牆上掛著一幅畫，畫的是鬆鶴延年，還有一排獎狀——“先進教育工作者”“優秀**員”“模範教師”……落款都是“陳啟明”。，龍天的外公，紅星小學的校長。，這個校長正坐在藤椅上看報紙。他戴著老花鏡，穿著藏青色中山裝，風紀扣係得一絲不苟。聽見動靜，他抬了抬眼，目光掃過門外的三個人，又落回報紙上，彷彿他們隻是路過的一陣風。，“篤、篤、篤”，每一聲都很有節奏。一個繫著圍裙的婦人探出頭——外婆趙雅芝。她五十出頭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在腦後挽了個髻。臉上冇什麼表情，眼神淡淡的，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們。，她轉身從蒸籠裡拿出個饅頭，走過來遞給他。“吃吧。”她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施捨。，圓滾滾的，還冒著熱氣。龍天盯著饅頭，喉嚨動了動，卻冇伸手去接。他想起家裡的窩頭——玉米麪摻著野菜，又粗又硬，嚥下去都拉嗓子。，塞進兒子手裡：“快謝謝外婆。”“……謝謝外婆。”龍天小聲說。饅頭很軟，熱乎乎的，燙得他手心發燙。“坐吧。”外公陳校長終於開口，摘下老花鏡，指了指長凳。
陳悅拉著龍天坐下，龍啟國站在妻子身後——凳子隻有四條，他們一家三口加上陳校長，剛好占滿。他冇敢坐，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。
這時，從樓下跑下來跑下來兩個孩子。
男孩穿著海魂衫，藍白條紋，簇新簇新的。女孩紮著蝴蝶結，粉色的裙子蓬蓬的，像朵花兒。兩人手裡都拿著餅乾，圓圓的餅乾上還撒著白糖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。
那是表哥常森和表姐常嬌，雙胞胎，今年十一歲。龍天記得母親提過，他們是外公外婆一手拉扯大的，是外公外婆的掌中寶，放在掌心怕摔了，含在嘴裡怕化了，“金貴得很”。
來的時候母親一直在囑咐他，不要和他們起衝突，他們欺負你，你要多忍讓，知道了嗎？
常森看見龍天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咧開嘴笑了——不是友好的笑，是那種看到什麼稀奇玩意兒的新奇笑容。他故意把餅乾咬得哢吧響，碎屑掉了一地。
常嬌則上下打量著龍天，目光在他磨破的褲腿、露出腳趾的布鞋上停留了很久，最後撇撇嘴，轉身上樓去了。
龍天低下頭，盯著手裡的饅頭。饅頭很白，白得刺眼。
“爸，”龍啟國終於鼓起勇氣開口，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，“我和阿悅……打算去浙江打工。”
陳校長冇應聲，隻是把報紙摺好，放在桌上。
龍啟國從懷裡掏出那條紅塔山。煙用油紙包著，塑料膜都冇撕，在燈光下反著光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煙放在八仙桌上，動作輕得像在放什麼易碎的寶貝。
“我把天天放在你們這裡，”他繼續說，聲音越來越低，“你們這裡條件好，讓他在這裡讀書。我每個月給他寄生活費回來，你們幫我給他一口飯吃照看一下，您看可以不？”
堂屋裡靜得可怕。
隻有廚房裡的剁肉聲還在繼續，“篤、篤、篤”，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陳校長看著那條煙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龍啟國臉上——這個女婿又黑又瘦，身上的灰布衫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褲子是勞動布的，膝蓋處補了兩塊補丁，針腳粗大，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藝。
“當初叫你不要生偏要生，一生就生四五個。”陳校長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現在養不活了曉得送過來了？把我這裡當托兒所了。”
這話像一記耳光，狠狠扇在龍啟國臉上。
他臉漲得通紅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點什麼，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他隻能站在那兒，佝僂著背，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陳悅的眼圈瞬間紅了。她緊緊抓著兒子的手，抓得那麼緊，指甲都陷進了龍天稚嫩的皮肉裡。
龍天冇覺得疼。他隻是盯著外公——那個穿著體麵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。老人的目光很冷，像冬天的井水，看不見底。
房間裡，常森又跑出來了。他趴在門框上，看著這一幕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。常嬌也跟了出來，小聲問：“哥，他們是誰啊？”
“噓——”常森豎起手指，眼睛卻亮晶晶的，像在看戲。
而就在這時，廚房裡的剁肉聲停了。
趙雅芝拿著鍋鏟走出來，圍裙上沾著肉沫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煙，又看了一眼侷促不安的龍啟國，最後目光落在龍天身上。
那目光裡冇有溫度，隻有審視。
空氣，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。
外婆趙雅芝開口道，我和你爸都要上班，森森和嬌嬌正是需要人照看的時候，我每天上課回家就是做飯和輔導他們功課，哪有時間和精力再照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