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通往外公家的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用燒火棍扒拉著最後的幾根鬆枝。火光映著她蠟黃的臉，眼角的皺紋在跳躍的光影裡顯得更深了。鍋裡煮著一鍋稀粥，米少水多，能照見鍋底。，是龍啟國。他蹲在門檻上抽菸，劣質旱菸的辛辣味飄進灶房，混著柴火氣，成了這個家清晨固定的味道。“他爹，粥好了。”陳悅盛了三碗，碗是粗陶的，邊沿磕了好幾個口子。，隻是狠狠吸了最後一口煙，把菸蒂在鞋底摁滅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灶台邊，看了眼鍋裡的粥——稀得能當鏡子照。“天兒還冇醒？”他問，聲音嘶啞。“醒了，在穿衣服。”陳悅說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“我去叫他。”，龍天已經坐起來了。他身上蓋著床破棉被，棉花都硬了，硌得慌。炕蓆是用竹篾編的，破了好幾個洞，露出底下黃泥夯實的炕麵。“天兒，來吃飯。”陳悅走進來，手裡拿著那件藍布衫——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但漿洗得乾乾淨淨。。褲子是拿龍啟國舊褲子改的，褲腿挽了好幾道，用線粗粗縫住。鞋子更破，左腳大腳趾處已經磨出了洞，露出黑乎乎的腳趾。“媽，今天走嗎？”龍天問，聲音很輕。。她背過身去，假裝整理包裹：“嗯，今天走。去外公家，鎮上好，學校也好。”。他早就知道了。一個月前，他半夜被尿憋醒，聽見父母在堂屋說話。爹說：“三個丫頭在浙江得上學，磊子才一歲離不了人，就天兒……就天兒能放鎮上。”媽在哭，哭得很小聲，像受傷的貓。，龍啟國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。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最上麵放著那條紅塔山——用油紙仔細裹了三層，塑料膜都冇撕。那是前天賣樹換來的。，祖上傳下來的。爺爺臨死前還囑咐：“不到萬不得已彆動。”可龍啟國現在就是萬不得已了。三個女兒在浙江等著學費，小兒子要吃奶，老婆子身子垮了，老四要上學……錢從哪兒來？
樹賣了六十塊。三十塊買了這條煙，剩下三十塊，是龍天未來一個月的生活費。嶽母說一個月給一百，可他拿不出來。下個月，下個月一定補齊。他在心裡發誓，發得自己都心虛。
“吃飯。”龍啟國說。
一家三口圍著那張瘸腿的方桌坐下。桌上擺著三碗稀粥，一碟鹹菜。陳悅給龍天碗裡多舀了一勺稠的——其實也稠不到哪兒去，隻是米粒稍微多幾顆。
龍啟國冇怎麼吃，隻是悶頭抽菸。煙霧繚繞裡，他的臉看不清表情。
龍天小口喝著粥。粥很稀，但燙，燙得他舌尖發麻。鹹菜是自己家醃的，死鹹，齁嗓子。他不敢多夾，隻夾了一小根，在碗裡涮了涮才吃。
“天兒。”龍啟國突然開口。
龍天抬頭。
“到了外公家，要爭氣。”龍啟國說，眼睛冇看兒子，隻是盯著碗裡的粥，“咱家窮，但誌不能短。好好讀書，讀出個人樣來。”
龍天點頭，點得很用力。
陳悅又開始抹眼淚。她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兩個煮雞蛋——家裡最後兩個雞蛋，本來是留給小磊的。
“揣著，路上吃。”她把雞蛋塞進龍天胸前的布兜裡。
龍天摸著那兩顆溫熱的雞蛋，突然鼻子一酸。他想哭，但忍住了。媽說過，男兒有淚不輕彈。
吃完飯，天剛矇矇亮。
龍啟國背起帆布包，陳悅牽著龍天的手。一家三口走出土屋時，龍天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三間土坯房在晨霧裡顯得那麼矮小，牆皮脫落，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堂屋門上的春聯褪成了慘白色，字都看不清了。
隔壁是大伯家的青磚瓦房，門緊閉著，燈也冇亮。爺爺奶奶都在那裡住。龍天記得，去年過年時，爹端了一碗肉過去，奶奶連門都冇讓進，隻說：“自家都不夠吃，還往這兒送？”
“看什麼看！”龍啟國低吼一聲。
龍天轉過頭，跟著父母走上山路。
山路是祖輩踩出來的土路，又窄又陡。龍啟國走在前頭，背微微佝僂；陳悅牽著龍天走在中間；後麵空蕩蕩的，隻有他們三個人的影子，被越來越亮的晨光拉得很長很長。
冇有人說話。
隻有腳步聲，和山鳥偶爾的啼鳴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太陽爬上山脊。七月的日頭毒辣，很快就把人曬出一身汗。龍天的小包裹勒在肩上，越來越沉。包裹裡除了幾件舊衣服，還有母親塞的兩個雞蛋，以及父親賣了樹纔買來的那條煙。
“歇會兒。”陳悅說。
三人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。龍啟國掏出水壺遞給兒子，龍天隻抿了一小口——他知道水要省著喝。水壺是軍用水壺，漆都掉光了，是爹當年當民兵時發的。
“爸。”龍天突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考上大學，你們就回來嗎？”
龍啟國愣了愣。他轉過頭，看著兒子——六歲的孩子，又黑又瘦，但眼睛亮得很，像山裡最乾淨的泉水。
“考上了，”他啞著嗓子說，“爹砸鍋賣鐵也供你。”
這話他說過很多次。可這一次，龍天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——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承諾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
陳悅又開始掉眼淚。她背過身去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哭得很壓抑。
龍天不問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鞋——左腳那個破洞，能看見裡麵臟兮兮的腳趾。他挪了挪腳，想把洞藏起來，可怎麼藏都藏不住。
又走了兩個時辰，中午時分，他們終於看見了鎮子。
鎮子比龍天想象中要大。青灰色的瓦房連成片，偶爾有幾棟兩三層的小樓。街上有自行車，叮鈴鈴的鈴聲清脆響亮。路邊有店鋪，玻璃櫥窗裡擺著花花綠綠的商品——餅乾、糖果、玩具，都是龍天冇見過的東西。
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陌生人，下意識抓緊了母親的手。
陳悅的手冰涼，手心都是汗。
龍啟國在一扇黑色鐵門前停下。門是鐵的，刷著黑漆，上麵有銅製的門環。門兩側的圍牆是青磚砌的，牆頭插著碎玻璃——防賊用的。
院子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，還有孩童的笑鬨聲。
龍啟國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推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