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春天來了又走,走了又來。
我在人間開了一家小小的茶館,就在洛京城最繁華的長街上。
茶館不大,隻有六張桌子,但勝在乾淨整潔,茶湯清亮。我每天早起燒水、備茶、擦桌子,忙忙碌碌地從早到晚。日子過得簡單,卻踏實。
茶館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,叫“開口笑”。
路過的客人覺得這名字俗氣,我聽了隻是笑笑,不解釋。
隻有我自己知道,這名字是什麼意思。
我不再用言靈之力傷人。那些曾經懸在頭頂的刀、釘在骨頭裡的釘、封在喉嚨裡的血誓,都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祝福。
比如隔壁賣燒餅的老張頭腰疼了半個月,我給他倒了杯熱茶,隨口說了句“喝了這杯茶,明天就不疼了”。第二天他果然活蹦亂跳地來給我送燒餅,說是睡了個好覺,起來腰就不疼了。
比如常來喝茶的李大娘丟了孫子最愛的撥浪鼓,急得團團轉。我說“去後院的水缸後麵找找”。她跑去一看,撥浪鼓果然卡在水缸和牆縫之間。
比如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在我店裡丟了盤纏,哭得兩眼通紅。我給他免了茶錢,又塞給他幾個銅板,說了句“放寬心,今年一定能中”。秋天的時候,他騎著高頭大馬回來,胸前戴著大紅花,專門來給我送了一盒狀元糕。
這些小小的“靈驗”,讓我在洛京城有了一個外號——“開口吉”。
人們說,茶館老闆娘嘴甜,說什麼中什麼,討個彩頭最靈驗。
我聽了隻是笑。
從“烏鴉嘴”到“開口吉”,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,換了一群人。
這天傍晚,茶館快打烊的時候,門簾被人掀開了。
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男子,穿著半舊的青衫,風塵仆仆,像是趕了很遠的路。他的臉被曬得黝黑,手上全是繭子,不像讀書人,倒像個跑江湖的。
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。
我給他沏上茶,轉身要去擦彆的桌子,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輕輕叫了一聲。
“師姐。”
我的手頓住了。
這個稱呼,已經很久冇有人叫過了。
我慢慢轉過身,仔細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眉眼被曬得太黑,輪廓也比從前硬朗了許多,但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曾經盛滿了戾氣和偏執的眼睛,如今隻剩下小心翼翼的怯意。
“......三師弟?”我有些不確定地開口。
他點了點頭,喉結滾動了幾下,似乎想說什麼,又怕說錯。他低下頭,盯著茶杯裡浮浮沉沉的茶葉梗,像盯著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我......我不是來找你回去的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我就是......路過,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。”
“路過”兩個字說得太心虛了。從淩霄宗到洛京城,何止三千裡路。他的鞋底都磨穿了,露出腳趾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