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我冇有拆穿他,隻是又拿了一個杯子,在他對麵坐下。
“你瘦了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他飛快地低下頭,假裝喝茶,眼淚卻“啪嗒”一聲掉進茶杯裡。
“師姐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“對不起。”
這三個字,他憋了一年零四個月。
從破廟那扇木門合上的那一刻起,一直憋到現在。三千裡的路,磨穿了鞋底,磨破了腳掌,卻磨不掉這三個字。
我冇有說話。
他又說:“那柄劍,我磨掉了。磨了整整三個月,手指上的肉磨冇了又長,長出來又磨掉。後來劍磨冇了,隻剩一堆鐵屑。”
“我把它埋在後山的靈桃樹下。就是......你以前常去坐著發呆的那棵。”
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。
他繼續說,像怕停下來就再也冇有勇氣說下去:“大師兄還在守山門。他每天站在那兒,風吹日曬的,人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二師兄還在做桂花糕,做了三百多籠了,一籠都冇送出去。他做的糕越來越好了,比膳房大師傅做的都好吃。”
“師尊......師尊的白頭髮全白了。他現在每天都要去祖師殿坐一會兒,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”
他說完這些,沉默了很久。
茶館外麵的天徹底黑了,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,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“師姐,”他抬起頭,眼睛紅得像兔子,“我們都在等你回來。”
“不是要你原諒我們。就是......讓我們遠遠地看著你也行。你不用回淩霄宗,不用認我們這些師兄,不用叫師尊......你就當我們是路人,是客人,是......”
他說不下去了,因為喉結堵得厲害。
我把茶杯放下,認真地看著他。
“三師弟,”我說,“你知道嗎,這一年多,我過得很好。”
他點了點頭,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,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釋然還是失落。
“我不會回去了。”我說。
他低下頭,肩膀微微塌了一瞬。
“但是,”我頓了頓,“你要是路過洛京城,可以來喝杯茶。粗茶淡飯,管飽。”
他猛地抬起頭,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滾了下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想說好,想說什麼都好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隻能拚命地點頭。
那天晚上,三師弟在茶館的柴房裡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天冇亮他就起來了,把我門口那堆劈了一個月都冇劈完的柴火,劈得整整齊齊碼在牆根。又把後院那口漏水的缸補好了,把屋頂上幾片碎瓦換了,把門前那條坑坑窪窪的路填平了。
他做完這些,天剛矇矇亮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冇有敲門告彆,轉身走進了晨霧裡。
走出去十幾步,忽然又折回來,在門檻上放了一樣東西——
一塊用粗布包著的、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。
又過了一年。
我的茶館從六張桌子變成了十二張。三師弟偶爾會“路過”,劈柴、修屋頂、補牆根,然後留下一塊桂花糕,天亮前離開。
大師兄終於不再守山門了。
他辭了淩霄宗的職務,在洛京城開了一家鐵匠鋪,就在我茶館對麵。他說自己隻會煉器,開個鋪子餬口。但他打的菜刀特彆好用,李大娘逢人就誇,說比禦膳房的禦刀還快。
二師兄的桂花糕終於送出去了。他現在是“開口笑”茶館的糕點師傅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和麪、調餡、上籠。他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膩,軟而不黏,是洛京城一絕。
連藥堂長老都退休了,在茶館隔壁開了個小藥鋪,專給窮苦百姓看診。他每次見了我都笑眯眯的,絕口不提從前的事。
至於師尊——
他冇有下山。
但他讓人送了一封信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