喧鬧聲,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血腥味瀰漫此處,每時每刻,都有人倒下。
白朧的拂塵早斷,隻剩半截銀絲在風中飄搖。
右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,血珠滴落,在焦黑的土地上洇開暗紅。
可他依舊牢牢護在茉彩蝶身側,甩著殘絲,就這麼不發一言,將三名封號強者攔在了三尺之外。
茉彩蝶卻好似沒有發現白朧一般,帶著幾分憐憫,一直注視著曼陀羅。
甚至給人一種忘記此處是戰場的錯覺,忽然笑了出來。
“當年的情誼,我無時無刻不記在心裏,雖然很對不起你,但對你我並未有虧欠。”
曼陀羅有些虛弱地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。
她無奈地輕嘆一聲,彷彿認命了一般,又彷彿是釋然,眼角沁出一滴清淚,順著蒼白麪頰滑落。
“沒錯,這一切,都是我咎由自取,的確與你無關。”
然而話音未落,曼陀羅的神情微微一變,帶著幾分不屑,又有幾分滑稽。
“可若不是你的娘親是狐族聖女,父親是一國太子,那結局又會怎樣?”
“這並不是可以假設的未來。”
茉彩蝶柔荑輕輕拂過曼陀羅唇角,未沾半分溫熱。
“你有你的路,我有我的途,若總是以己度人,那無論是誰,終其一生,都不得解脫。”
“無論為人為妖,亦或為萬靈,最重要的,是學會滿足。”
她目光清明、神色無比平靜,但話語中的深意,卻宛如秋水般澄澈見底,映照出曼陀羅眼底最後一絲執唸的碎裂。
“真是這樣嗎?”
曼陀羅唇邊浮起一絲慘淡笑意,忽而搖了搖頭。
“算了,如今都不重要了。”
言罷,她強撐著起身,與茉彩蝶擦肩而過,踉蹌數步,在三丈外緩緩跌倒。
茉彩蝶抿嘴,眼中眸光閃爍,終是在白朧投來的目光中轉身。
她一步踏出,裙裾掠過雪地,未沾半點塵灰,足下青蓮悄然綻放,每一片花瓣都映著天光雲影。
來到曼陀羅身旁,伸出素手。
“你做什麼?”
“陪你,哪怕你我敵對了幾千年,但我也不忍心你就這麼慘淡收場。”
“那還真是多謝了。”
曼陀羅微微一笑,斂去了風情萬種的她,有種久違的、近乎稚拙的清澈。
輕輕抓住茉彩蝶伸出來的手,指尖微涼,卻穩如磐石。
曼陀羅借力起身,未站定,抬手拂去茉彩蝶袖口一星焦黑灰燼,那動作熟稔得像千年前共采朝露時的舊習。
茉彩蝶眸子微顫,強自將心底的洶湧噴薄而出的感情壓下,隻垂眸望著前方。
“你準備怎麼辦?”
“喚醒他。”
曼陀羅的嗓音低啞卻清晰,像一枚青蓮子墜入古井,“以我殘命為引,燃盡三魂七魄——換他一息清明。”
她指尖凝起幽藍微光,正欲點向自己眉心,茉彩蝶忽而抬袖,流雲袖中素手輕揚。
一縷光華,如月華織就的網,輕輕纏住她手腕。
“不必燃盡。”
風過,捲起幾縷未熄的餘燼,映得兩道倩影忽明忽暗。
那縷幽藍微光,在袖風裏輕輕一顫,倏然散作點點螢火,浮遊於兩人之間。
曼陀羅怔住,指尖懸停半寸,未落,卻終是搖了搖頭。
茉彩蝶沉默片刻,終是鬆開,不再阻攔。
“我知你好意,可我之神魂,終究已成他人之傀,哪怕奪得這半寸清明已是不易。”
“神魂之事,我懂得雖然不多,但也知道,要控製一名修士的神魂有多難,更何況以我們的修為。”
她抬眸,直視曼陀羅的眼睛,那雙曾映過春夏秋冬,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,此刻卻浮著薄霧般的倦意。
“值得嗎,為一個不愛你的男人?”
茉彩蝶沒有再提先前曼陀羅的嘴硬,因為她很清楚。
哪怕說得再輕巧,若不是深愛,如何能為對方做到這種地步?
連最令人忌憚的自我,都交出去了,還有什麼不能捨棄的?
曼陀羅垂眸一笑,那笑裡竟無悲無怨,隻餘一縷靜氣。
抬手輕輕點在眉眼之間,一縷花簇虛影自額間浮出,欲綻卻凋,碎作微光,環繞在指間。
她抬頭,望向前方半空中,與慕婉清夢萱戰在一起的摩痕天,那道被執念與癲狂撕扯得扭曲的舊影。
眼中浮現一抹悲哀。
“希望,能以此,喚醒他的清明,如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,就算得到了再多的力量,又有什麼用呢?”
一聲低喃,似是誦盡了摩痕天的執念。
曼陀羅指尖一彈,光華化作紐帶,逐漸飄去,在半空凝滯的剎那,戛然而止。
神色一黯,臉上掠過一絲裂痕,她怎麼也沒有想到以自己如今的實力,居然連摩痕天的神魂一絲破綻也攻不破。
“別慌,我來幫你。”
茉彩蝶的聲音在耳旁響起,輕如拂塵掃過青蓮殘瓣,手掌已抵上曼陀羅後心。
溫熱的靈力悄然渡入,不爭不擾,隻化作一脈清流,如春水初生,悄然漫過乾涸的河床。
曼陀羅肩頭微顫,未回頭,眼中迸發的光彩越發耀眼,光華也越發熾烈。
而慕婉清與夢萱,早就發現了兩人的動作。
甚至不需要開口,她們就知道這是想做什麼。
相互對視一眼,劍鋒倏然迴旋,鞭影驟然繃緊,如雙月合璧,將摩痕天活動的範圍不斷壓縮至方寸之地。
“天賦神通,魅惑。”
嬌媚的低語,瞬間在耳畔綻開。
夢萱的身側出現一道道虛影,身形各異,卻都柔媚入骨。
且在不同人眼中,形象也各不相同。
有懵懂少女,有窈窕婦人,有憨厚父兄,也有颯爽少年。
魅惑一旦催發到極致,無關男女,無關情愛。
他們之所見,便是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渴望。
那被歲月掩埋、被執念焚盡、卻從未真正熄滅的微光。
就算是摩痕天,亦是如此。
他身形驟然一滯,眼底燃起粉色光暈,卻僅僅維持了一瞬,隨即再次被血芒吞噬。
“雕蟲小技!”
漫天的血煞之氣,自體內湧出,化作最鋒利的刀刃,將虛影寸寸崩裂。
夢萱如遭重擊,喉間湧上腥甜,卻仍勾唇一笑。
“如何?”
“夠了。”
簡單的對話,落入摩痕天的心底,卻讓那顆被遮蔽的心,驟然一縮。
萬裡雪原,寒風驟停,陰沉沉的天幕裂開一道道細紋,逐漸撕裂雲層。
北境鮮有能瞧見星空的機會,而今日,星光閃耀無比,瞬間照耀了整個北方大地。
無論是此處的戰場,亦或是萬裡外的大燕聯軍戰場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地異象所籠罩。
“老祖宗,這是?”
麵對諸葛玉玨的疑惑,諸葛遒搖了搖頭,沒有正麵回答,而是微微一笑。
“這女人的實力,已經快要接近冥破道了。”
話音未落,光華璀璨耀世,七顆閃閃發光的星辰,高懸於天穹之上。
伴隨著一聲清冷的低喝,宛如九天玄音,九霄垂落人間。
“七星鎮世,天隕!”
霎那間,七道星輝如銀瀑傾瀉,凝成巨劍虛影,宛如七道頂天之柱,傾覆而下。
劍影落下,雪原轟然崩裂,冰晶如碎玉迸濺千丈。
夢萱愣愣地望著這一幕,心中竟浮起一絲荒謬的悲憫。
那七劍所指,並非隻有摩痕天,而是將整片戰場都囊括其中。
包括此地武尊殿強者。
睜眼,視線之中,隻剩星光,短暫地奪去了所有人的瞳孔。
首當其衝,自然是已陷入癲狂的摩痕天。
仰頭直視劍影,全身的細胞都在發出警告。
可這時候,想逃,卻早已錯過了時機。
星光將其吞沒,劍影徑直落於戰場,掀起一陣陣可怕的激蕩。
餘波所及,遠超萬裡。
就連那橫斷北方與中原的雪山,都被削去了一層。
中天門參戰的弟子、長老瞧見這一幕,激動得無法言語。
鶴真人更是興奮地手舞足蹈。
“哈哈哈,我之徒兒,已登頂世間之巔。”
高崖之上,戚鳳起微微蹙眉,又緩緩舒展開來,眸中滿是驚嘆,欣喜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。
茉彩蝶扶著曼陀羅,被白朧護在身後,俏臉上滿是愕然。
待星光散去,雪原之上的冰層,已盡數化為齏粉,裸露出底下的凍土。
除去一些被誤傷的大離修士,幾乎所有的武尊殿強者都受到了波及。
他們的傷勢或重或輕,卻無一人殞命。
而摩痕天就比較慘了,若是先前的他,沒了人形,是指模樣怪異。
此刻,卻是一具焦黑蜷縮的軀殼,四肢盡斷,骨刺根根斷裂,還算完好的頭顱歪斜垂著,嘴角滿是鮮血。
唯有那雙眼睛,仍固執地睜著,瞳孔深處血色與白光在不斷交錯。
“這,這...”
近距離目睹了這一切,曼陀羅目瞪口呆,就連茉彩蝶說話都有些結巴。
她們望向那自高空而落,被夢萱護入懷裏,虛弱無比的慕婉清,除了震驚還是震驚。
茉彩蝶看向麵前帶著笑意的老者,彷彿見了鬼一般。
“你告訴我這姑娘,才修行不過幾十年?”
白朧撫須,哪怕自己也被餘波震得狼狽不堪,衣袍裂帛如雪片紛飛,卻仍笑意不絕。
“不錯。”
“去你的!”
茉彩蝶難得爆了粗口,這哪是凡人能踏上的道途!
自己修行了千年,才成長到如今的地步,而她,那個人類女娃娃,按年齡來說,甚至還沒有自己一盞茶的壽數。
如今竟已能催動星穹,斬落天穹。
要知道,對方還是在有暗傷的情況下。
這世界是怎麼了?自己真的有在修行?
茉彩蝶第一次對自己的道心產生了動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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