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一陣沉默,非他們不敢,而是他們不明白。
戚鳳起這話,聽起來似是在責備一般——可那語氣裡分明沒有半分苛責,倒像一泓深潭,表麵平靜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她沒有再看眾人,而是麵朝北方,目光沉靜如古井。
彷彿穿透了牆壁、山巒與千裡風雪,落在某個無人知曉的遠方。
就在這時,簷角銅鈴忽被朔風撞響,一聲清越,裂開凝滯的空氣。
“怕個球啊,要不是老子一直嫌棄自己實力低,高低天天跟著老弟跑。”
“就是,怕就不是個男人!”
龔虎秦泰一唱一和地走了進來,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戚鳳起身側,目光齊齊投向北方。
慕婉清嘴角微揚,後退了一步,與蕭依依並肩而立。
戚鳳起剛才的話,看似是在訓誡,實則是在逼所有人表態。
在這之前,或多或少,都有人將抗衡武尊殿之事,當成塵府的私事,自己隻需要幫幫忙即可。
可北方的慘劇,用一個活生生的例子,告訴他們。
退,就是死路一條;讓,便是自斷脊樑。
北境的茫茫死寂,說不定哪一天就蔓延至腳下這片土地。
武尊,武尊殿這群人,應該是已經瘋了。
念及於此,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,比窗外呼嘯的朔風更刺骨。
稍頃,再次傳來一聲輕嘆。
“的確,是我們太瞻前顧後了。”
開口之人,便是傅國師。
他自門口緩步而入,玄色鶴氅拂過門檻,袍角猶帶未化的風霜。
“大離,將盡全力,馳援塵府,馳援北境。”
“中天門亦是如此。”
“嘻嘻,這樣的熱鬧事,我大燕也不想錯過。”
顏夢瑤的聲音忽然響起,她一襲緋衣自廊下轉出,袖角銀線繡的燕翎在燈下微閃,身後跟著柳任靖與葉人間。
燭火輕輕一跳,映得眾人眉宇間俱是凜然決色。
“如此,鳳起在此謝過各位。”
戚鳳起還以一禮,隨即目視北方。
“還請諸位準備好,三日後,進軍北境!”
“好!”
齊齊還以一聲,如金石裂空,震得簷上積雪簌簌而落。
洛青川與秋懷柔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,麵露猶豫之色。
“我們想回去...勸勸家裏與那些隱世家族。”
蕭依依麵色一驚,正欲開口,卻見戚鳳起搖了搖頭,麵露笑意。
“叔姨不必擔心,隱世家族這方麵,有人會替我們幫忙。”
“誰?”
秋懷柔麵露疑色,洛青川卻是恍然大悟。
“你這女人,當真是麻煩。”
帶著點不滿與幾分欣喜的聲音自廊柱陰影裡漫出,素裙素妝的女子緩步而出。
青絲未綰,隻一支白玉簪斜斜別著,眉目清冷如霜,卻在望向戚鳳起時微不可察地軟了一瞬。
“你可知這些世家之中,隱藏了多少武尊殿的後手?這一個月當真是累死人。”
來者,正是許久未見的諸葛玉玨。
她瞪了戚鳳起一眼,卻對著洛青川秋懷柔行了一禮,“二位前輩安好,玉玨有禮。”
戚鳳起不在乎這些,而是直奔主題。
“調查的結果如何?”
聽到這話,諸葛玉玨的臉色一變,從一個嬌俏的大姐姐,立馬成了一位運籌帷幄的軍師。
她麵色古怪地冷笑一聲,從中掏出幾枚沾血的令牌,其上刻著一個“武”字殘紋——斷口新鮮,血未乾透。
“武尊殿,當真好謀劃,難怪老祖稱他已經算計了萬年。”
“隱世家族,總計一百零八,其中,共有八十幾家,是在武尊殿暗中扶持下的家族。”
“且剩下的二十幾家中,還有半數,早已搖搖欲墜,隨時有覆滅之危。”
燭火驟暗,映襯出幾人的表情。
此刻能留在此地的,皆是洛千塵親近之人。
他們更明白,要是這個訊息傳出去,會對整個塵府乃至之後的局勢有多大打擊。
不是潰於刀兵,而是信心。
八十多個隱世家族,都是武尊殿扶持而起。
想到這裏,戚鳳起也不由得冷笑一聲。
“那這麼多年,他們一直隱而不發,也是難為他們了。”
諸葛玉玨搖了搖頭。
“那你倒猜錯了,在武尊回來以前的武尊殿,話事人,其實是我家老祖他們。”
“這些人沒有主心骨,就乾脆隱匿起來。”
“如今,冥破道不在,無垠天戰死,摩痕天被控,唯有老祖一人,他們已經無所畏懼了。”
“而且,有件事,你還沒聽說吧?”
戚鳳起一愣,搖了搖頭。
隻見諸葛玉玨,指尖一彈,丟出一枚嶄新的“武”字令牌。
“武尊殿的封號強者,已經全部重新受封——總計一百零八,幾乎盡數歸位。”
“除了諸葛家、聿正家這些不服管的,其他隱世家族,均有人守封。”
戚鳳起接過木牌,端詳了片刻,就將其攪碎。
諸葛玉玨眼角一跳,無奈搖頭。
“你捏碎幹什麼?”
“這不是恭喜你們嗎,從此不再受製於人?”
“得了吧,我還不知道你的想法?不過你放心,我們都沒有重新接牌的想法,這都是老祖的意思。”
“那就替我謝過前輩了。”
戚鳳起行了一禮,態度真誠。
而在旁的眾人,屏息凝神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......
入目,便是灰色的混沌空間。
洛千塵將感知催發到極致,卻隻觸到一片虛無。
但對於他來說,這是最好的訊息。
因為虛無,意味著尚未被武尊守門。
“你我同行到此吧,告辭。”
夾雜著冷意的嗓音自身後響起,鳶月離了幾步,神情恢復之前的疏遠。
聽著有些不爽,洛千塵皺了皺眉。
“你準備去哪兒?”
“回到我的那段歷史裏。”
“你的歷史?你難道不管現世了?”
鳶月眸光一閃,“現世?”
“冰蔟府沒了,姐姐沒了,我還回去做什麼?”
“那清秋呢?”
她微微蹙眉,凝視洛千塵。
“她雖是我徒,但與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,再說了,不還有你嗎?”
“可你終究不能活在過去。”
洛千塵眼神坦誠,沒有一絲雜念。
不曾想,鳶月忽然笑了,那笑如寒潭乍裂,碎冰浮沉。
“活在過去?你知道我的過去?你見過北境凍土上,百年不化的霜。”
她指尖一劃,虛空浮出一道冰痕,蜿蜒如舊契——
“那不是時間凝的,是血滲進地脈,冷透了,才結成的。”
洛千塵默然。
“我該盡的義務已了,現世於我何乾?”
“回去做什麼?繼續成為你們之間的籌碼。”
她轉身欲走,衣袖掠過虛空,竟帶起細雪簌簌。
不是北境的雪,而是混沌裡憑空凝出的霜粒。
洛千塵忽然伸手,拉住了鳶月的袖角。
“你既然見識過武尊的手段,應該知道,若他有心,便能乾涉過去。”
“而你,如今已與他結怨,就不怕他發瘋?”
話落,鳶月腳步頓住。
袖角在洛千塵指間微顫,卻在這一瞬間,響起了一聲戲謔。
“這話倒是不錯,本座想要的,得不到,一般也會毀掉。”
一道玄金裂光自混沌深處劈來,如刀裁夜幕。
武尊踏光而至,虛空之中陣陣顫動,一張秀氣卻冷戾的麵容浮出光暈。
他背負雙手,自前方遙遙相對,彼此之間,看似萬裡,又好似近在咫尺。
“看來本座運氣不錯,隨便轉轉,就能蹲到你們。”
鳶月見狀,頓時如臨大敵,拉著洛千塵準備逃遁。
不曾想對方早有準備。
武尊揮手,灑下一片金光,竟將整個混沌空間崩碎,露出了廣袤無垠的星空。
“同樣的方法對本座不會有用。”
洛千塵見此一幕,渾身警兆大作。
剛才這一手,不是簡單的破碎虛空,而是挪移。
武尊一人,便將他們兩個,硬生生地從混沌空間,拽回了現世。
可見,這些日子過去,他的實力又有長進。
不過好在,洛千塵能感受到此處,距離自己的世界,並未太遠。
“待會,我上去攔住他,你找機會逃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若我猜得不錯,那裏便是現世。”
他指了指側後方的一顆圓圓的球體,那顆泛著青白微光的星球,正緩緩旋轉,雲海翻湧間,正是塵府所在之界。
眼下,鳶月也知事情的嚴重性,沒有再提離開之事,隻是點了點頭,退至洛千塵身後數十步。
見此,武尊不由得搖了搖頭。
“你難道以為,本座還會在意一個不知本座價值的女人。”
“我來此,隻是為了殺你。”
洛千塵緩緩張嘴,伴隨著一聲暴喝,沖向前方。
“走!”
鳶月緊咬銀牙,化作一縷流光,直奔那顆星球。
手中浮現雲和刀,洛千塵則是朝相反的方向殺去。
武尊立於前方,麵對如此淩厲的攻勢,眼中精光閃爍。
“哦?你身上怎麼有股熟悉的味道?”
右手抬起,接住了裹挾罡風而來的刀刃。
“關你屁事!”
洛千塵難得爆了句粗口,腳踩虛空,強自轉體,試圖倒轉刀鋒。
武尊也不惱,嘴裏發出一陣冷笑,伴隨著譏諷,響徹萬界。
“本座已然煉化了北境七成本源,實力已淩駕於諸天法則之上——你這點微末刀意,連本座衣角都割不破。”
話落,武尊五指驟然收攏。
雲和刀嗡鳴崩裂,碎芒如星雨濺射。
鳶月在即將離開這片星空之前,終是回首。
隻是這一眼,卻讓她心頭猛顫。
在自己眼中,與武尊能鬥得旗鼓相當的洛千塵,如今僅僅一個回合,長刀便已崩碎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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