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畫麵,似乎有些出乎意料,又彷彿一切理應如此。
望著那一個個臨時搭建起來的居所,洛千塵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對此,鳶月倒是沒有多大感觸,這一切在她眼中不過是輪迴的尋常註腳——昨日之墟,今日之壤,明日之塵。
一路上,這些光景甚至還不如身前帶路的兩人的背影令她在意。
她目光微凝,忽然駐足。
那些臨時居所內,湧出了大量身著灰褐粗布衣的女人和小孩,一個個麵黃肌瘦,眼神卻亮得驚人,像暗夜中未熄的星火。
他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兩人,有畏懼,有仇恨,更多的是無聲的質問,彷彿在叩問這世道為何容不下一張安穩的床榻。
“咳咳,兩位,不知你們是?”
洛千塵終究沒有忍住,開口問道。
男子身軀一顫,沒有回頭,反而是那位女子,緩緩轉過身來,神色僵硬,臉上是一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。
“我叫玨晟,他是普桑,都是一個普通人,大人還想知道什麼?”
見他們如此畏懼,洛千塵有些好奇,便溫聲道。
“不必擔心,我們並無惡意,隻不過留在山中多年,有些好奇外界的繁華。”
話落,鳶月也投來了一縷視線,顯然也對此有幾分興趣。
豈料這般話語竟讓玨晟的笑容驟然凝滯,普桑更是一動不敢動,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。
空氣忽然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就在這時,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從灰褐布簾後探出,又飛快縮回,隻留下半截褪色的紅頭繩,在風裏輕輕晃。
裏麵傳來了一聲壓抑的嗚咽,短促如被掐斷的鳥鳴。
以洛千塵與鳶月的實力,自然聽得清楚。
“你這熊孩子,探出頭去幹什麼,活膩了不成?”
簾內霎時隻剩一片死寂。
鳶月皺眉,目光看向那座帳篷,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卻立馬被人握住。
洛千塵搖了搖頭,眼神中藏著勸解,示意她停下。
鳶月抿了抿嘴,終是沒有再動手。
玨晟與普桑自是發現了他們的小動作,一時間,心底的畏懼更濃厚了一些,隻管一個勁地趕路。
村落,或者用部落來形容更為貼切。
大約有一千來人,他們一個個皆披著獸皮以作蔽體,手中的工具,均是粗糙無比。
且在瞧見洛千塵與鳶月之時,特別是在瞧見兩人的穿著之後,那顯而易見的恐懼,就如瘟疫般,驀然散開。
這就不免令人越發好奇,這些人到底在恐懼什麼?
洛千塵垂眸掃過眾人手中銹跡斑斑的銅匕與石斧,忽覺那“恐懼”並非針對他們二人,而是某種更深、更廣、更高位的存在。
亦或者,是某個特殊的群體?
他沒有多問,因為他清楚,有些答案無須開口,自然會有人解答。
果然,隨著他們的接近,前方,在眾人簇擁下。
一位白髮如霜的老嫗緩緩走出,她拄著一根纏滿乾枯藤蔓的骨杖,杖首嵌著一枚暗沉龜甲。
龜甲紋路皸裂如乾涸河床,邊緣滲出暗紅銹斑,竟似凝固已久的血漬。
滿是皺眉的臉上刻著縱橫交錯的溝壑,卻有一雙異常清亮的眼睛,直直望向洛千塵兩人。
“山外之人,踏雪而來,卻未帶風霜之氣。”
老嫗聲如枯枝刮過石麵,龜甲忽泛微光,“二位身上,有山靈的氣息,也有...舊神的餘燼。”
她頓了頓,神情不似其他人那般驚惶,倒像久旱者望見雲影,露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近乎悲愴的笑容。
老嫗忽然上前兩步,有些顫抖地伸出手,枯枝般的手指停在半空,距洛千塵腰間玉佩三寸。
玨晟與普桑見狀,連忙退開。
“兩位客人,不知道能不能讓老婆子仔細瞧瞧那玉?”
洛千塵未動,輕輕將玉佩解下,遞了過去。
老嫗急忙接過,懸於麵前半寸,任那青玉玨的微光映在她瞳底,幽青流轉,波光粼粼。
她喉結滾動,彷彿遇見了久別重逢的故人,極其激動。
片刻後,老嫗緩緩閉眼,睜眼之後,所有的情緒盡皆化作真誠的笑意。
她頓了頓手中的骨杖,沙啞的嗓音吆喝了一陣。
“都去幹活吧。”
“兩位,請跟老婆子來。”
隨後,便徑直領著二人穿過低矮的獸皮帳,走向部落深處那座唯一覆著青灰石板的穹頂小屋。
她步履緩慢,骨杖叩地聲極穩,每一下,都像在丈量一段被遺忘的年歲。
洛千塵幾次欲言又止,又都閉嘴。
倒是鳶月,自從進入此地後,出奇地安靜,總是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側,頗有初遇時的神采。
“嘎啦”一聲,木門被骨杖尖端輕輕挑開,一股陳年鬆脂與苔蘚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屋內無燈,唯穹頂石縫間漏下幾縷天光,斜斜切過浮塵,照見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不是文字,亦非圖騰,反倒像是一些特殊的符號。
撥弄了一下屋內唯一一盞青銅燈盞,燈芯倏地躍起一豆幽青火苗,映得滿壁刻痕如活物般微微遊動。
骨杖輕輕一掃,幾張獸皮墊子,悄然鋪開在青灰石地上。
洛千塵與鳶月瞳孔一縮,心底不由自主浮現兩個字。
“法器。”
老嫗自顧自地招呼著兩人坐下,自己則背過身去,不知鼓搗些什麼,最後端來兩杯粗陶杯。
杯子漂浮著一些黃色碎末,氣味有些刺鼻,卻裹著山澗晨露般的清冽。
“兩位遠道而來,暖暖身子先。”
洛千塵接過,遲疑片刻輕輕喝了一口。
鳶月則是慎重許多,觀察許久,都未動嘴。
老嫗見狀也不多說,隻是含笑看著兩人。
下一刻,洛千塵的神色一變。
這味道,這口感,很奇怪,而且從未喝過。
可當那些黃色的碎末進入口中時,他才恍然大悟。
這就是一杯最普通的薑茶,更確切地說,是生薑泡水。
喉間微辣如細針遊走,繼而一股暖流自腹中升騰,直衝額角。
“這...”
洛千塵欲張嘴詢問,卻見老嫗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鳶月身上,帶著幾分殷切的期盼。
鳶月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也不好推辭,端起陶杯,小飲了一口。
隻是點了點頭,“不錯。”
頓時,老嫗臉上寫滿了“失望”這兩個字。
不過,能出現一個人,她其實就很滿足了。
“這位姑娘,不知與公子是何關係?”
被冷不丁這麼一問,洛千塵也感到迷茫。
對啊,自己與鳶月是什麼關係?
嶽母?好像太早了。
朋友?對方好像也不待見自己。
同伴?更談不上,要不繼續沿用剛才的姐弟稱呼?
就在這時,身旁忽然響起了清澈的嗓音。
“我是他未來的道侶。”
“?”
洛千塵瞬間額頭爬滿了黑線,眼底滿是不可置信。
然而鳶月卻好似沒事人一樣,正襟危坐,目無斜視。
老嫗的臉上瞬間爆發出一陣近乎灼燙的喜色,皺紋如春水般層層漾開。
她枯枝般的手竟微微發顫,以一種慈愛的目光,上下打量著鳶月,不斷點頭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這般模樣,就和老母親見到兒媳一般,洛千塵是整個頭大如鬥,就連身旁那刺眼的視線,都不敢直視。
“咳咳,前輩...”
“別叫我前輩!”
老嫗似是對這個稱呼無比痛恨,連忙打斷。
隨後才反應過來,自己有些失言,忙用龜甲骨杖輕叩三下地麵,那聲音竟如古鐘餘韻,在土牆間悠悠回蕩。
她垂眸片刻,再抬眼時,渾濁裡浮起一點水霧般的微光。
“若是你們不嫌棄,喚我一聲阿婆吧,至於前輩這種摳字眼的稱呼,在這裏還是不要用了,免得被人聽見了就不好了。”
話到此處頓了頓,見他們不明所以,沒有過多解釋。
“以後你們就會明白的。”
“那,那,阿婆,我...你...”
洛千塵張了張嘴,卻發現要問的東西太多,一時間,竟然不知怎麼開口。
好在鳶月比較冷靜,替他接過話頭。
“阿婆,這些年,我們一直躲在山中,不知外界是何模樣。而且,他的傷勢有沒有辦法治?”
“嗬嗬,當然可以,老婆子我的手藝,無論是豬狗牛羊,還是什麼,都能治。”
這不都是牲口嗎?
洛千塵心底吐槽,卻也知對方是在開玩笑,隻能悻悻然地賠笑。
“不過在這之前,老婆子我更好奇,這枚玉佩的來歷,能說說嗎?”
老嫗拿出先前一直被握在手心的玉佩,麵帶笑意地看向兩人。
“不知這是你們的前輩所留,還是?”
“宗門先祖所傳。”
鳶月平靜地回復道。
“宗門?先祖?”
老嫗陷入了沉思,忽然低笑一聲。
“原來如此......”
那張滿是溝壑的臉龐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滄桑,好似看盡了世間流轉。
“老婆子果然沒有看走眼,你們果然是未來的人。”
“未來”兩字出口,屋內燭火倏然一矮,青玉玨泛起微弱的幽光,如呼吸般明滅,映得她眼窩深處浮起兩粒微顫的星火。
鳶月驀然驚得坐起身,眼眸中滿是精光。
洛千塵表情還算淡定,可微微發顫的瞳孔,還是暴露了他強壓的驚濤。
老嫗好似對他們的異樣沒有半分察覺,依舊在那自顧自地自言自語。
“聽父親說過,你們好像還是同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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