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千塵與鳶月同時一驚,驚訝於自身的感知也變得如此孱弱,更驚訝於傳來的聲音,他們竟然聽得懂。
“小鈺子,你說的地方就是這裏?”
高昂的男性嗓音響起,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“對,就是這,你看合不合適?”
回應他的是一道聽不出性別的女聲,語調平滑如釉,卻暗藏試探的鋒芒。
洛千塵瞳孔微縮,正欲邁腿,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襲來。
“嘶!”
倒吸一口涼氣,即將倒下的時候,一縷女子的幽香悄然拂過鼻尖,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穩穩抵住了後腰。
鳶月垂眸,玉臂輕托他搖晃的身形,指尖微涼卻不容掙脫。
她未抬頭,讓人瞧不見表情。
“別動,你此刻傷勢極重,我也隻是做了一些簡單的處理。”
“多謝。”
洛千塵點頭致謝,便想掙脫,卻聽得一聲不滿的輕哼。
“怎麼,你這情況連走路都困難,難不成還想自己硬撐著?”
鳶月素手一戳,帶著幾分不滿。
“我說了我可不是那般小姑娘,不識大體,我扶著你走。”
對方都這樣說了,洛千塵也不再矯情,他順勢倚向那抹清冷的臂彎,腳步虛浮卻穩,每一步都踏在她呼吸的節奏裡。
遠處樹影晃動,有兩道人影竄動,終於在洛千塵與鳶月藏好的瞬間,出現於此。
左側的是一名高大威武的男子,獸皮覆體,臉上刻著三道猩紅爪痕,眉宇間戾氣翻湧。
右側,纖細的身形上也套著獸皮,隻不過以穿著來看,明顯是個女人。
他們目光如電掃過林間,男子冷嗤一聲。
“這裏就是你說的寶地?”
右側那人聞言,沉默了片刻,中性的嗓音響起,帶著幾分無奈。
“這裏有山有水,難道不適合安家,你想帶大夥去哪?”
“哼,說到底你也隻是個女人,懂什麼。”
男子話音未落,女子忽然轉頭,言語中夾雜著幾分不耐。
“那便請族長大人指條明路,是往北撞寒淵,還是往南陷魔沼?還是就困守荒地等死聽憑天命?”
男子喉間一哽,臉皮抽動兩下,竟一時語塞。
“可這裏,一看連活物都沒有,怎麼生活?”
“那也比在那地方等死要好吧?”
女子忽然轉頭,恰好指向了洛千塵兩人藏身的方向,言辭激烈無比。
有那麼一瞬,一縷陽光打在臉上,顯露出她的容貌。
是張極年輕的臉,眉骨高挑,俊秀之中帶著幾分英氣,唇線卻綳得極緊,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。
她目光如釘,直直刺向洛千塵藏身的樹影深處。
鳶月蹙眉,袖中銀針悄然滑入指腹。
男子沉默良久,似是在考慮。
片刻後,終是無奈地點了點頭。
“也成,就聽你的,走吧,去帶族人們過來。”
眼見兩人轉身欲走,那女子忽又頓步,側首回望。
目光如刃,再度劈開林間薄霧,直抵樹影幽深處。
洛千塵喉結微動,抑製住自己的氣息。
然而這一切,似乎早已是無用功。
風掠過枯枝,簌簌如碎玉。
女子臉上浮現一抹驚疑之色,引得男子回頭。
“怎麼了?”
“那裏,好像有東西。”
她遲疑了片刻,抬手指回了剛才的位置,言語中帶著幾分畏懼。
“好像還帶著幾分血氣。”
聞言,男子瞳孔驟縮,獸皮下的肌肉綳如鐵石。
他猛地抽刀,寒光撕裂空氣。
“是誰!出來!”
洛千塵大氣不敢喘一下,反倒是鳶月,沉吟許久後,蹙起眉眼逐漸舒展開。
眼瞅著男子越來越接近此處,她抬手,自藏身之處走了出來。
“你,你是誰!”
望著突然現身於麵前的鳶月,男子與女子皆是一怔。
鳶月表情恬靜地與他們對視,眼中一片清明。
“我們是住在附近的普通人,路過採藥,我弟弟還不小心受了傷,沒辦法隻能在這裏休息一會兒。”
“普通人?你當我們是傻子嗎?還有你那說話的方式,和那些人一模一樣,肯定是來殺我們的!”
男子怒吼一聲,便要拔刀劈來,但被女子攔了下來。
哪怕她此刻滿臉害怕,卻還是死死拉住了男子持刀的手腕。
“先別動手,先別動手,她說得是真的,裏麵有人真的受傷了,而且傷得很重。”
“你發什麼瘋,這女人的衣服,還有那說話的樣子,你還看不出來嗎?”
“可長老說過,他們當中也有好人,我願意相信他們。”
“你!”
似是對女子的執拗徹底失了耐性,男子喉間滾出一聲低吼,腕子一擰便掙脫開來。
鳶月卻在此時抬手,指尖銀光一閃,三枚細針已釘入他持刀的手背。
“哐當”一聲,粗糙的長刀掉在地上。
男子驚恐地發現,自己的手完全脫力,就好像斷了一樣。
頓時,畏懼在他眼中蔓延,這麼大的個子,竟因為害怕,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,臉上滿是絕望。
女子雖然還站在原地,但模樣顯然鎮定許多。
“你,你,別殺他,我們沒有惡意。”
鳶月垂眸,手中銀針,有繼續出手的架勢。
“別出手。”
洛千塵倚著樹榦緩緩起身,左肩繃帶滲出暗紅,卻未看男子一眼,隻將目光落在那女子臉上,聲音低啞卻清晰。
“抱歉。”
說著,強行伸出一隻手,將鳶月手中銀針拿了下來。
“家姐剛纔有些失禮,還望你們不要在意。”
男子身形一顫,不敢出聲,女子悄悄打量了一眼鳶月,見她沒有反應,長舒了一口氣,連連搖頭。
“沒有,沒有,我們不在意,那現在,我們可以走了嗎?”
說著,她便一把扯了扯男子,儼然一副準備隨時逃走的模樣。
洛千塵卻是搖了搖頭,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中,露出一抹苦笑之色。
“我們從小在山裏長大,眼下我更是受了重傷,家姐又手無縛雞之力,不知道哪裏可以尋到幫助。”
“幫助?”
女子歪了歪頭,或許察覺到洛千塵此刻的情況,臉上的畏懼少了幾分。
“哦,原來你說的是身上的傷啊,我們長老可以幫你。”
話落,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言,連忙捂住嘴,卻為時已晚。
隻見洛千塵在鳶月的攙扶下,躬了躬身。
“還請帶路。”
聽出了他言語中的不容拒絕,女子再後悔,也隻能照做。
踢了一腳癱坐在地的男子,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緒,勉強擠出笑容。
“走走走,我們長老,可是遠近聞名的醫生,什麼疑難雜症治不好?”
“咳咳,咳咳。”
這番話剛說出口,洛千塵卻猛地咳了起來。
莫說女子,就連鳶月也隻當他傷勢又重了,唯有他唇角的那抹極淡笑意,泄露了他心中所想。
無論是‘醫生’二字,還是‘疑難雜症’這四個字,都不是尋常山野村落該有的稱謂。
若論起出處,倒更像是出自蕭謙的世界。
哪怕是自己的世界,用的也是醫師——而非醫生。
這細微的用詞偏差,如一枚投入靜水的石子,在洛千塵心湖激起無聲的漣漪。
他垂眸掩去眸中思緒,目光不斷在四周打量。
山徑蜿蜒,兩側鬆柏森然,看起來山清水秀。
多走了幾步後,一切彷彿被誰一刀劈開似的。
熟悉的山形輪廓、苔痕斑駁的青石,甚至風裏浮動的鬆脂氣息,盡皆化作黃沙撲麵而來,灼熱粗糲。
荒蕪的大地,寸草不生,裂痕如蛛網蔓延至天際。
殘破的石碑,深掩其中,宛如一片沉默矗立的墓碑群,碑麵蝕刻著模糊卻依稀可辨的篆文。
但因為歲月太過久遠,已難區分。
一路上,四人都沉默不語。
男子與女子在前帶路,甚至頭都不敢回。
而後,洛千塵與鳶月緩步跟隨,腳步踏在龜裂焦土上,無聲地低語,在彼此之間傳遞。
“你想做什麼?”
對於洛千塵放過兩人,鳶月頗為不解。
“月姑娘,他們又沒對我們做什麼,何必趕盡殺絕?”
洛千塵的目光仍停在遠處那截半埋沙中的斷戟上,“再說了,有他們帶路,我們能儘快搞清楚,這裏是何處。”
這種說法,鳶月自是不贊成。
“你如今傷重,他們若是別有用心又該怎麼辦?”
“剛才,他們的態度,月姑娘可有發現?”
鳶月下意識地抬眸,卻與偷偷回頭的女子視線對上。
對方瞳孔驟然一縮,麵露驚慌之色,旋即立馬回頭。
“這個世界,應該是有修行者,或許類似的存在,但對他們這種普通人來說,是絕對仰視的存在。”
“若是如此,我們尋找節點之事,就繞不開這些人。”
“比起被動暴露,不如早早融入其中。”
鳶月神色一怔,銀針被收入懷中。
她能感受得到,洛千塵雖然說得這麼頭頭是道,但阻攔自己動手的意思,在其中至少佔了一半。
以他目前的傷勢,藏起來顯然更為穩妥。
“就這麼不喜我下殺手?”
“不是不喜,而是不願,不願月姑孃的手上,沾染太多無辜者的鮮血。”
話落,鳶月心頭一陣觸動,本想說修行者哪有不染血的?
可最終還是抿了抿唇,沒有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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