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驚,接二連三,都給他們帶來了不同程度的衝擊。
洛千塵渾身不由自主地一顫,瞳孔驟縮。
反觀鳶月,表現得要淡定許多,眉頭微微一蹙,又舒緩開來。
顯然,兩人心底得到的答案並不完全一致。
至少對洛千塵來說,同鄉兩個字,就代表了異界來客。
兩人的反應,阿婆自然也是看在眼裏,她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骨杖頂端的紋路,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。
“父親在臨終之前,將一枚信物送於友人,之後曾言,有朝一日,對方的後人必會再臨。”
“如今看來,不愧是父親,每一步都算得這麼精準。”
鳶月身形猛然站起,美眸中滿是寒意,她直視阿婆,聲如冰。
“這枚玉佩,是冰蔟府先祖所傳。”
遇到這種事,哪怕性子再淡薄,也難掩驚濤。
她的嗓音帶著幾分顫音,言辭之中滿是試探。
阿婆沒有正麵回答,隻是笑了笑。
“冰蔟府?不錯啊,是個好名字。”
“我不信!”
鳶月指尖驟然掐進掌心,一滴血珠沁出,落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,瞬間將其染紅。
那雙蘊藏星光的瞳孔,此刻驟然失焦,可想而知這一切對其衝擊力有多大。
阿婆沒有辯駁,而是扯著嗓子朝外呼喚道。
“玨晟。”
“奶奶,我在!”
一道青影倏然掠入石室,臉上滿是急切,時不時還偷偷打量著氣勢截然不同的鳶月。
玨晟側身站在一旁,做傾聽狀。
“帶這位姑娘去見書翁。”
聞言,玨晟有些犯難,帶一個剛見麵沒多久的外人見書翁,“我怕...”
“怕什麼,她不是外人,去吧。”
“哦。”
見奶奶這麼說,她也隻能認下,朝鳶月微一頷首:“跟我來。”
鳶月身形未動,似乎有些遲疑。
“要想知道真相,就去吧,老婆子這地方,還有誰能害得了你們不成?”
待兩人消失在屋內,洛千塵仍立在原地,片刻後,才苦笑道:
“阿婆,你是故意支開她的吧。”
阿婆笑意未減,骨杖輕點地麵,發出空寂迴響。
“不錯,老婆子我雖然歲數大了,但不是瞎子。”
“這女娃子,雖然自稱你媳婦,可那番話都是騙人的吧?”
洛千塵知道瞞不過她,隻得點頭。
“你們嘴上說得親密,實則滿是疏離,甚至那女娃看你的眼神,還有著幾分戒備。”
“老婆子也年輕過,那女娃看起來冷冰冰的,本性應該不壞,肯定是你小子做了什麼錯事,得罪了人家。”
“有時間啊,去道個歉,服個軟,說不定就好起來了呢。”
聽著這帶有幾分長輩口吻的調侃,洛千塵卻笑不出來,隻得尷尬地應和。
喋喋不休的絮叨隨著時間,漸漸停歇,末了,阿婆還恨鐵不成鋼地將玉佩塞進他掌心。
“這玉佩,是我父親托關係,找了幾個修真者打造的,有庇護因果的效果,待會你再送回給那姑娘。”
“修真者?”
比起阿婆的用意,洛千塵顯然被這個稱呼給揪住了。
“嗯?你這孩子,奇怪的地方很特殊啊,難不成,你不是修真者?”
他表情一陣恍惚,搖了搖頭,將後世的修行體係,大概講了一遍。
阿婆聽完,眉頭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來。
“後世之事,老婆子也懶得多想,兒孫自有兒孫福。”
端起陶杯喝了一口薑茶,她繼續言說。
“你是不是很好奇,為什麼老婆子對你的來歷這麼清楚?”
洛千塵一笑,“阿婆既知‘修真者’三字,再加上這薑茶,您父親想必是異界來客吧?”
“不錯。”
阿婆沒有賣關子,緩緩點了點頭,眼中浮現幾分追憶之色。
“這一切,也是在父親臨終那幾年才告訴我的。”
伴隨著她的講述,洛千塵腦海中逐漸鋪開一幅畫卷。
那是一位意外穿越此界的年輕人,剛來到此地時,曾一度被人們當作怪物。
可在他的不懈努力,與別出心裁的想法之下,竟將異界農耕之法、各種基礎技藝,乃至粗淺醫理,一一融入此界。
他甚至用炭筆在青石板上畫出星圖,教孩童辨認節氣;又以竹管引山泉入村,令旱地生出稻浪。
然而,在這個修真者橫行、靈氣暴烈的莽荒之中,力量,終究是懸在頭頂的利劍。
更令人惋惜的是,哪怕他有再多經天緯地之才,可終究無法逆轉自身血脈的枯竭。
那具來自異界的軀殼,天資著實不堪,連最基礎的辟穀都需靠草藥強撐。
阿婆指尖撫過陶杯邊緣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“父親的各種想法,雖然在穩步實現,可長此以往,就觸動了那些大人物的神經。
他們容不得一個凡人,以‘道理’二字,撬動世界鐵律。”
“於是降下責罰,施以苦難,將父親打得半死,又將所有技藝、手段全部摧毀殆盡。”
“經此打擊後,他便一蹶不振,終是一病不起。”
洛千塵垂眸,麵色有些陰沉。
這份往事,與後世多麼相似,力量淩駕於理性之上,而“文明”隻能龜縮在灰燼裡發芽。
阿婆似是說到了痛處,剛剛還一片清明的眼眸中,此刻遍佈渾濁。
她端起陶杯,又立馬放下。
“不過好在父親不是輕言放棄之人,他曾有一位好友,在對方身上學到了卜算之道。”
“說起來有些可笑,父親修鍊上不得寸進,在卜算之道上,卻一算一個準。”
“他算出了,這個世界的變革,還需要萬年,也算出了,為此,劫難將會一直持續下去。”
“當然,也算到了,在他離世後,會有未來的同鄉,穿越時空來到此地。”
阿婆忽然抬眼,目光如針,直刺洛千塵手掌。
“會帶著信物一同到來。”
洛千塵的手腕一滯,不知是抬起,還是放下。
阿婆再次陷入回憶。
“他告訴我,當你出現時,這個世間的齒輪才真正開始滾動。”
說到這裏,她忽然想起了什麼,拄著骨杖起身,開始在陰影處窸窸窣窣翻找。
洛千塵想要過去幫忙,卻被攔了下來。
“你出現在這裏,有一定必然性,但也不能過多接觸其他東西,父親稱這種現象叫‘什麼什麼效應’。”
“蝴蝶效應。”
“對,就是蝴蝶效應,嗯,找到了。”
她從暗格裡取出一方素絹,放在了洛千塵手中。
素絹微涼,邊角因為常年摩挲而捲曲,其內包裹著一枚青白玉佩,與手中的那塊,幾乎一模一樣。
阿婆坐了下去,連喘了幾口氣,這才開口。
“這東西與那玉佩是一對,父親讓我到時候將這個交給你。”
“交給我,做什麼?”
“找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阿婆皺了皺眉,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,似在撥開濃霧。
“一個,他覺得應該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。”
最聰明的人?這怎麼找?洛千塵心頭滿是問號,卻聽阿婆繼續道。
“他說你應該猜得到,什麼人,光是聽說,你就覺得對方配得上‘最聰明’這三個字。”
扶額,撓頭。
光給了一個提示,這讓人怎麼猜?
最聰明,最聰明,聰明...機智?
洛千塵的腦海裡似乎閃過一道靈光,有個人影出現在其中。
“去哪裏尋找?”
“你猜到了?”
阿婆麵帶喜色,一副果然不愧是父親同鄉的神情。
洛千塵揉了揉額間,試探性地問道。
“有沒有諸葛姓的大人物?”
“有的,隔這裏不遠處,就有一個部落,他們族長就姓諸葛,他就是你要找的人?”
見阿婆一臉懷疑之色,他心頭一顫,難道自己想錯了?
要知道這些年以來,能讓蕭謙第一次見麵便高看一眼的,除了那位諸葛遒,就是經常被他掛在嘴邊的諸葛玉玨。
“我聽下麵的小輩說起過,這人雖然不蠢,但行事唯唯諾諾,膽小如鼠。”
“值得你與父親這麼稱讚?”
這番話,宛如一股清泉,倏然澆熄了洛千塵心中的熱切。
難道自己真的錯了?
不過阿婆的下一句話,又讓他心頭一跳。
“不過父親在世的時候,倒是蠻欣賞他的。”
“也行,你去試試看吧,他離這裏不遠,若是找錯人了,再回來我們繼續合計便是。”
話落,阿婆便直接起身,也不打招呼,朝外喚道。
“普桑,普桑,你小子去瞧瞧玨晟那邊怎麼樣了。”
“好!”
外麵傳來回應以及一陣奔跑聲。
洛千塵有些哭笑不得,這位阿婆行事風格,倒真有幾分蕭謙的樣子,不愧是一個地方的人。
“稍後,我讓他們兩個帶你們去,不過一路小心,若是有什麼麻煩,就回來,阿婆這裏隨時歡迎你。”
望著阿婆那佈滿皺紋卻溫厚如春水的臉,洛千塵心頭一暖。
僅僅因為父親的一番話,還有一枚玉佩,就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,毫無保留。
這信任太沉了,沉得他有些不知何以為報。
腦海中閃過剛剛的所見所聞,欲要開口,卻被攔了下來。
阿婆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你不用想著回報我們什麼,父親曾說,這一切,都是變革所必須經歷的苦難。”
“若是因為一時憐憫,破壞了本該有的走向,那纔是大罪。”
洛千塵還想說些什麼,哪怕是幫他們改善一下現有的生活,但都被拒絕了。
“孩子,我以前一直不懂,父親經常掛在口中的那句‘萬萬人的未來’是什麼意思。”
“後來我明白了,若是我們的苦難,是你們走向幸福的必要條件。”
阿婆目光忽然沉靜下來,臉上滿是笑意。
“那便值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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