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刺骨，洛千塵走出“濟世堂”，回首默默注視許久，終是在一聲輕嘆之下，彈指搓出一朵小火苗。
火星悄然躍上藥鋪門楣，火舌溫柔地舔舐著這一切，片刻後，此地所有的慘劇皆被烈焰吞噬，再無一絲痕跡。
他轉身離去，衣袍在風中翻飛，心頭沉重無比。
剛才從老者的口中，洛千塵大致知曉了北境所發生之事。
情況與自己預料的相差無幾，又有些許不同。
血色大陣，自地底升起，吞噬生靈精血，短短七日內，北境十七域，皆化為死域，就連一隻螞蟻都不存在。
整個北境的凡人盡數湮滅，修行者亦十不存一。
而且最令人想不到的是，那位站在眾生頂點的武尊，居然直接下場。
他憑藉極其恐怖的實力，一掌撕裂虛空，對各大勢力倖存的修士發起清剿。
老者曾言，那一日，天地變色，整個蒼穹彷彿都被那隻大手籠罩。
掌風所過之處，所有的一切，化為烏有。
人也好，生靈也罷，哪怕是山川河流，盡數崩碎。
洛千塵眉頭緊皺，捏碎袖中玉符，身形驟然消失於原地，隻餘寒風卷著灰燼盤旋。
風雪未歇，他已悄然接近北境中心。
然而此刻，擺在麵前的，有兩個選擇。
要麼找個地方藏起來，探尋大陣所在，待援手趕到，再發起反攻。
要麼，直闖進去，以自身為餌，引來武尊殿現身，至少能阻擋住他們的屠戮步伐。
思前想後，洛千塵依然拿不定主意。
前者，固然可以保全自身，卻難救眼前蒼生；後者雖九死一生，但若能拖住武尊片刻，或許便能讓殘存的北境修士多一線生機。
隻是，自己真的......還能再死一次嗎？
想起家中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，想起一次次瀕臨絕境時，蕭依依她們泫然欲泣的淚眼，洛千塵指尖微顫，卻緩緩攥緊成拳。
去，還是不去？
“怎麼，你小子現在學會審時度勢了？”
蕭謙的嗓音，出現在他心裏，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輕鬆。
洛千塵不言，心裏萬般思緒衝撞。
“還記得，以前和你說過什麼嗎？”
話語一頓，蕭謙不待他答，身形便已出現在旁側，隻不過比起上次，黯淡了許多。
“這點風霜，就讓你為難了？”
“可我若是出事，依依她們怎麼辦？”
思慮了許久，洛千塵終於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，蕭謙卻忽然笑了，抬手一指遠處昏暗的天空。
“你看那陣眼——裂隙在擴大，再拖半個時辰，北境連魂魄都要被煉成灰。”
洛千塵順著那個方向看去，在灰霧翻湧的天幕上，有一道紅色裂痕若隱若現，像一種未知的生靈，正緩緩吮吸著殘存的生息。
“覆巢之下，安有完卵？如若讓武尊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煉盡北境，中原，早晚也逃不過同樣的下場。”
“至於你所謂的兒女之情？”
蕭謙的臉色驟然一變，滿是不屑與譏諷。
“要是我調教出來的洛千塵，絕不會因此而畏縮不前。”
言罷，他轉過身來，目色淡漠地直視洛千塵顫抖的瞳孔。
“無論旁人怎麼說，你心裏那點怯懦，從來就不是為她們，是怕自己不夠強，護不住她們。
無論世事如何變化，你該走的路，仍然不會有什麼變化。”
“當初我就曾勸過你，不要多管閑事，可這一路來，你何嘗聽過話？”
洛千塵默然，卻發現一隻手輕輕拍在了自己肩頭。
抬眸，是蕭謙難得的笑臉。
“既然開始了，就別停下來。哪怕他人怎麼說，隨心而動，堅持你所堅持的，不就對了嗎？”
“莫在這裏猶豫不決，洛千塵，你要記住，你永遠不是一個人。”
平靜的嗓音隨風飄散，但比任何話語，都要重逾千鈞。
沉默了片刻，洛千塵喉結微動，吐出一口濁氣。
下一刻，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筆直地沖向前方，沒有片刻猶豫，將自己融入了這漫天風雪。
唯有山巔留下的兩個腳印，見證了抉擇。
......
塵府，在得到洛千塵傳信後，所有人都動了起來。
除了留守者，其他人，皆已整裝待發。
依照戚鳳起先前的安排，開始了各自的行動。
而慕婉清與夢萱在得知傳信的第一時間，便已準備動身。
隻不過，她們還未離開，就被蕭依依堵在了門口。
“慕姐姐，萱姐姐，我想一起去，可以嗎？”
看著她那惶恐的模樣，慕婉清下意識地便要拒絕，卻聽身側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。
是蕭曦兒。
此刻的她，一襲緊衫，貼著窈窕的身形。
長發紮成了一個馬尾辮，手中提著長劍，眼冒精光。
“我也同去。”
見此，夢萱愣了一下。
“你們去做什麼？”
“我，我們...”
“去幫忙。”
蕭曦兒麵色沉靜地答道。
然而深知此行兇險的慕婉清，直接開口拒絕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...”
蕭曦兒眉頭一皺，便要開口，卻聽蕭依依淚眼婆娑地哀求道。
“慕姐姐，自洛郎離開後，我一直夜不能寐，夢裏全是他的身影，我怕一閉眼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......”
指尖死死掐進掌心，哪怕滲出血絲，她也渾然不覺。
“我知道我實力弱，甚至還會拖你們的後腿，可我真的害怕，害怕我與他之間，再無重逢之期......”
一顆顆淚珠滾落，在青磚地上砸出深色圓點。
慕婉清心頭一顫，想要說出口的話，被嚥了回去。
夢萱無奈地看了她一眼，卻隻輕輕嘆了口氣，抬手抹去蕭依依臉上的淚痕。
“可是...”
“我不想再做一個永遠在遠處，等著他回來的小女人。至少，我希望在絕境來臨之時，我能與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。”
蕭依依擦了擦淚珠，通紅的眼眶中，滿是決意。
甚至這份決意，感染到了夢萱。
她看嚮慕婉清，似乎想要說些什麼。
正此時，蕭曦兒上前一步，放下長劍，彷彿這麼一瞬間，放下了所有傲氣。
她的臉上浮現哀求之色，默默地看向兩女。
“我會保護好依依的，你們不必擔心，隻是希望，這一次能隨你們同去。”
慕婉清左右打量著她們，眸光閃爍，終是微微頷首。
“跟緊我們，若是事情不對，你們立即遠遁離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謝謝慕姐姐，謝謝萱姐姐。”
夢萱湊了過來，神色古怪地打量著她，低聲傳音。
“帶上依依倒是沒問題，怎麼還把她姐姐也帶上了？”
“相思亦苦。”
看著慕婉清離去的背影，夢萱唇角微揚，忽然笑了起來。
冰塊？也有通人情的時候。
城主府內，戚鳳起躬身，對著司徒南便是一禮。
“司徒爺爺，塵府，就交給你了。”
司徒南趕忙上前，雙手托住戚鳳起臂彎，聲音微顫。
“你們是預料到了什麼嗎？為何會如此做派？”
戚鳳起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預料，而是必然。”
“前不久，我曾去找過諸葛家老祖，與諸葛玉玨一起，我們得出結論，無論事態如何發展，下次再與武尊殿對上，便是決戰的開始。”
司徒南眉頭驟然鎖緊，眼中掠過一絲寒鐵般的冷光。
“那府主他豈不是？”
戚鳳起搖了搖頭，伸出手，露出掌心。
其內有一塊玉牌，玉質幽冷，雕刻著一個“塵”字。
“這是，這是...”
司徒南見到此物，神情頓時大變。
戚鳳起無奈一笑。
“老師他，或許早就預感到了什麼，將府主之位又還給了我。”
“但是，這也在告訴我，他應該會有準備。”
將玉牌輕輕按在司徒南掌心。
“眼下，我也隻能託付給您了。”
司徒南攥緊玉牌，隻是點頭。
“我先替你們收著，待你們安全歸來，再還給你們。”
明白他話裡的意思，戚鳳起也沒有再堅持，行禮，轉身離去，紅色的長裙嬌艷似火，宛如一朵大紅花，在不斷燃燒。
屬於龔虎的住處，秦泰帶著幾位精一境的修士，百無聊賴地候在院門外。
其內，不斷傳出姬千千的聲音，有指責，有嘮叨，卻沒有哭腔。
“記住了，要多參考小鳳起的話，別像個傻子一樣，天天往前麵沖。”
“還有，別動不動就找人打架，到時候一身傷，別人過來偷襲你怎麼辦？”
“早點回來，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。”
話音落下，院門從裏頭被開啟。
龔虎沉默著走了出來，沒有往日那般笑容，反而露出了些許惆悵。
“怎麼了，要是真捨不得，就待家裏唄。”
秦泰調侃了兩句。
卻見龔虎依舊興緻不高。
“難不成，你怕了？”
“誰怕誰孫子！”
秦泰笑了笑，雙手抱胸。
“那你做出這副模樣幹什麼，倒像個娘們。”
身旁的幾人聽到這話，齊齊笑了出來。
一時間，歡聲笑語，似乎驅散了幾分離愁。
而他們不知道的是，身後小院的閣樓之上，有一道目光始終注視著此處。
諸如此類的離別，在塵府各處發生。
這一次，實力達到了精一境以上的修士，近乎大半都會離開塵府。
或奔赴北境馳援，或跟隨戚鳳起，南下大夏。
至於其他人，則留在塵府，守護根基。
當然，洛青川這種的，不算在其中，可以自行決定去向。
“你，當真要去嗎？”
秋懷柔看著自家夫君的背影，眼中滿是哀愁。
“那當然，我一個當爹的，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去送死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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