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垠天仔細端詳著這張臉,愣在原地,連洛千塵刺過來的槍刃都忘了格擋,任由其貫穿肩頭。
鮮血滴落,浸染了衣襟,在地麵綻開一朵猩紅的花。
可這些,都遠不及他眼中那抹驚濤駭浪劇烈。
“你是誰!”
無垠天死死扭動著身軀,不顧肩頭撕裂的劇痛,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。
“我是誰?”
身後的“無垠天”冷笑一聲,聲音竟與他一般無二,彷彿在回答,又似自語。
“我就是你,無垠天——同樣你也是我,或者說,如今的你,纔是冒牌貨。”
“不可能!”
無垠天怒吼著,往常麵無表情的臉上,此刻滿是驚駭與混亂,額角青筋暴起,眼中血絲密佈。
“你到底是誰!”
見他還是這般難以置信,‘無垠天’無奈地搖了搖頭,伸手點在其額頭上,神色譏諷。
“我就是你,被神魂重塑之前的你。”
“這個解釋你可滿意?”
無垠天瞳孔驟然放大,記憶如潮水般倒灌而入,那些被粉碎的意識碎片翻湧。
無論是年幼的自己在雪地裡攥緊斷劍的模樣,還是那夜火光衝天中被拖出祠堂的陌生身影,都如針般紮進識海。
那個本該死在修士亂戰中的身影,歷經磨難之後,終於登頂峰巔。
他看見了,自己本欲趕赴星空,探尋大道,卻被摩痕天一眾人埋伏。
之後,是那個看不清麵容的人出手,將自己神魂攪碎,又重新組合成如今的模樣。
“你......纔是被篡改的殘影。”
‘無垠天’的聲音傳入耳中,無垠天沒有反駁,而是微微閉上眼。
原來,這纔是自己,纔是真正的自我。
這個念頭,開始在心中生根發芽,不斷充斥在腦海中。
不知何時,眸子中的猩紅開始退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。
他緩緩睜開眼,一道澄澈的光撕裂了天際,映照在新生的瞳孔中。
曾經被篡改的記憶如冰雪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久遠卻熟悉的寒意。
‘無垠天’微微一笑,向前幾步,居然硬生生地走進了無垠天的身軀,兩者在虛空中交融,沒有衝突,沒有排斥,彷彿本就同源。
洛千塵抽回覆天刃,正色以待。
就這麼過了幾息,無垠天緩緩抬頭,麵容已恢復平靜,眉宇間卻多了一分滄桑與通透。
“你去護著那個女娃,她如今正在突破的關鍵時刻。”
“那前輩你呢?”
正是這熟悉的嗓音、熟悉的目光,洛千塵可以肯定,眼前之人確是真正的無垠天。
“我?以此殘軀,再送你一場機緣吧。”
他抬手一引,周身殘破的神魂如流光般升騰,化作一座璀璨光幕,將此地遮蔽。
“去吧。”
洛千塵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。
無垠天沒有回話,風起,衣袂翻飛,身軀頓時化作虛無,轉眼間,便已然出現在武尊殿強者的麵前。
他立於虛空之上,一隻手拍飛正在與擎向天搏殺的那人,另一隻手虛握,斷裂的長槍自虛空凝結,槍尖滴血,不落塵埃。
“你也去。”
聲如寒潭裂冰,話音未落,槍影已碎星辰。
擎向天還想說些什麼,卻終是聽話地點了點頭,因為他發現,麵前這位天罡星,此刻體內無一絲生機。
顯然,對方的存在堅持不了多久。
那麼這樣的人物,身死之際,會做什麼呢?
當然是復仇。
他燃起最後的神魂之力,化作貫穿天地的槍芒,直指高空。
下一刻,槍芒撕裂蒼穹,如隕星墜入塵寰,轟然在雲端炸開。
雲層翻湧,武尊即將現世,那些隱於暗處的武尊殿強者,也紛紛現身。
隻不過無垠天目光依然鎖定在那翻滾的雲層,完全無視了他們。
其聲如鍾,其神如獄,一字一句從虛空震蕩而下。
“武尊,給我滾出來!”
此話一出,洛千塵身形一顫。
本以為這麼一個地方,來的隻有武尊殿這些被控魂的強者,沒想到,居然連武尊都出現了。
蒼穹裂開一道幽深縫隙,血色霧氣翻湧而出。
一抹青衣踏出裂隙,衣袖潔凈如雪,不染塵埃,眸子卻冰冷刺骨。
“你居然能重聚神魂?”
“難不成你是僅憑一人拿下的我?”
無垠天麵對武尊親臨,絲毫不懼。
“若不是仗著人多,我未必會敗於你手。”
“成王敗寇,我不想與你廢話,你既然恢復神誌,就該老老實實地去找復蘇之法,而不是主動暴露在我眼前。”
“復蘇?我一個已死之人,得益於僥倖,如今才能恢復如初,不找你報仇,反而灰溜溜地躲起來?”
無垠天冷笑一聲,手中再次凝聚一桿斷槍,槍尖朝天,彷彿挑起萬古沉寂的悲愴。
“那可不是我的做法,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。”
話音落時,天地驟暗,殘魂燃燒如燼,那一槍刺出,不再是對敵,而是誅滅。
槍芒閃爍,化作萬千槍影,每一道都有著抹殺逐意境的力量。
武尊殿的強者在槍影中接連爆退,慘叫劃破長空。
那青衣武尊終於動容,袖袍一揮,血霧凝成屏障,卻仍被槍意貫穿,肩頭濺出一抹刺目猩紅。
“你......竟願以神魂為祭?不想活了?”
“活?若沒有那小子喚醒我這一絲殘魂,我早已形神俱滅,如今,不過是意外罷了。”
“既知是意外,便該明白——這殘存的每一息,皆非為苟活。”
無垠天抬手抹去唇角溢位的血痕,眸光如刃,直刺青衣武尊。
“我以神魂作薪柴,這副身軀為爐鼎,燃盡此生修為,隻為送你一程。”
感受著對方如此熾烈的戰意,武尊皺眉。
“你當真連往生都願舍,就是為了對付我?”
“沒錯。”
“為什麼?你我本就是敵人,我殺你,合情合理,你如今這麼濃烈的殺意,反倒讓我有些不解了。”
這話倒是不假,雖然與無垠天接觸不多,但也知其性情淡漠,重諾守約,從不濫殺。
若是死於敵手,他斷然不會如此執著。
可如今這副要將武尊碎屍萬段的樣子,顯然不符合其性情。
除非,這些日子裏,武尊指使他做了什麼不可饒恕之事。
“為什麼?你身懷如此修為,卻宛如陰溝裡的老鼠,凡事皆縮在後麵。”
無垠天槍尖斜指下方,大地裂開萬丈溝壑。
頓時,觸目驚心的一幕出現在人妖兩族所有人眼中。
地底是一座碩大的祭台,其上符文閃爍,祭台中央,一尊殘破神像靜靜矗立,眉心裂痕如淚。
而整個祭台,以無數屍骨為基堆積而成。
骸骨堆疊成河,血紋蜿蜒如藤,纏繞著神像四肢,竟似在汲取殘魂之力。
這一刻,無論是那些瑟瑟發抖的妖王,亦或是洛千塵擎向天都不由得瞳孔驟縮,彷彿窺見了天地間殘酷的真相。
“你居然還有那時的記憶。”
武尊沒有反駁,眸光驟冷。
無垠天指尖輕撫槍鋒,冷聲道。
“你妄圖將我神魂抹去,真我篡改,讓我淪為手中利刃,可別忘了,你當年那般慘烈都有後手,何況是我。”
“自隕落那日起,我就藏下了一抹殘魂,隻待有人將我喚醒。”
武尊麵色陰沉,顯然也沒想到對方會留這麼一手。
無垠天槍指向天穹,聲震九野。
“自從佈局被諸葛遒破壞後,這十年間,這種事,你做了不少吧?”
“閉嘴。”
“半隻腳踏入那個境界,便妄圖竊取天道之權柄,以萬靈魂魄為引,鑄你一人之不朽?”
聽到這番話,武尊終於暴怒,袖袍猛然揮動,天地轟鳴,九重雷劫憑空凝聚。
“若沒有他,我早已踏破桎梏,更上一層,成為真正的仙人!”
“可笑,就你還為仙?一個七情六慾皆亂的凡夫,也配登仙路?”
武尊沒有應答,隻是冷哼一聲。
“若沒有你們,我已登臨。”
“可我們就在這裏,或許,這是天道的意思也說不定。”
忽然,一聲轟鳴響起,打斷了兩人的交流。
隻見九天之上,雷劫轟然劈落,徑直朝著洛千塵的方向而去。
洛千塵沒有片刻遲疑,提槍迎上,就在即將接住的剎那,卻驚奇地發現,雷劫轉了一個彎,竟直衝閉目感悟的夢萱而去。
夢萱身軀一顫,眉心浮現古老印記,雷劫入體竟未傷其分毫,反被丹田深處一道清光盡數吞納。
“九玄天狐?”
瞧見她身後若隱若現的虛影,武尊與無垠天同時瞳孔一縮,似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記憶。
“怎麼可能!難道她是那女人的轉世?”
隨著武尊的自言自語,一道蒼茫低語自夢萱唇間溢位,古老得彷彿來自太初之時。
“九玄九幽,萬靈為契,拂蒼生,鎮蒼穹。”
剎那間,天地寂靜,彷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。
唯有那銀白色的九尾狐虛影,在虛空中緩緩搖曳,每一道狐尾都纏繞著遠古符文,映照出天地初開時的景象。
夢萱雙眸緊閉,卻似洞悉萬古,唇角浮現一抹不屬於她年齡的悲憫笑意。
“她果然沒死!”
武尊死死攥著拳頭,眼中滿是驚懼與怨毒交織,“當年那一劍,竟未能斬盡你的魂魄!”
一旁的無垠天卻是麵色複雜。
隻因為當年的他,與對方亦是仇敵,如今,卻站在了一起,命運當真諷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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