衝出教室後,我立即去辦公室找班主任,但他並不在辦公室,問了幾個老師,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去向。我筒單地把情況講給了他鄰桌的外班班主任,然後讓他幫忙簽一下請假條,他什麽都沒有說,並且還很樂意地幫忙,我就這樣很輕鬆地離開了學校。XX醫院是巿區一家很著名的軍區醫院,它坐落在市郊較偏僻的地方,要轉三次公交車,還要步行半個小時纔可以到達。這個地方我並沒有去過,隻是記得曾有人告訴過我,他還說,無論什麽疑難雜症,甚至癌症,在這裏都會有奇跡的發生,不過就是費用太高,因為大多醫療裝置都是進品器械。當時我就在想,生命是可以與金錢作對比麽?走出校門,我並沒有想太多,隻跳上公交車,一心往醫院趕,父親病了,我應該去看看他,是好久沒有見到他了。
熙熙攘攘的公交車已經站滿了,我剛跳上去,車子就發動起來。隨著汽車的飛奔與我內心的期待,到醫院時,夕陽將要西下。果真如他們所說,在巿區要轉三次車,還要步行一段路程。到醫院門口,我掏出手機,準備結父親打電話,看到手機屏上二十幾個未接來電和十多條未讀資訊我驚呆住了,全部是石葉的。在學校強製的規定下,手機一般都設定成靜音的模式,所以石葉打來電話,我沒有一點意識,看著她那些著急的資訊,我隻好給她回複資訊:丫頭,我父親生病了,今天晚上再陪你。資訊傳送成功後,我便按通了父親的電話。手機裏的鈴聲響了好久,將要提示無人接聽的聲音時,裏麵才傳來陌生的喂聲,我很直接地問,我父親呢?他怎麽不接聽電話?對麵的人有些疲憊地說,你來住院部X樓X層的主任辦公室吧!我連電話都沒有掛掉,直奔醫院的住院部。
心裏一點預感都沒有,而淚水卻不知不覺地流出兩行來。到了主任辦公室,我敲了敲門進去了。我看到一個大約四十歲左右的男人,戴著一副有著厚厚鏡片的眼鏡,個頭很高,慈祥地看著我進來,然後站起來,走到資料櫃前,拿出一本資料夾遞到麵前。我帶驚愕地表情問他,什麽?他輕輕地說,先坐在那裏,你自己看看吧!他指了指門口的沙發,又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金色手錶,接著說,我去查房,二十分鍾後回來。說完話,他開門走了出去。我輕輕地開啟資料夾,先看父親的照片,然後名字,接著在病曆欄寫著,耳後……鱗狀細胞癌……麵板癌。當看到"麵板癌"這三個字的時候,我清楚地聽到淚水掉落在病曆單上的聲音,但我一直壓抑著,翻過去看第二張。隻看到上麵寫著,麵板癌……淋巴結轉移……頸部淋巴結轉移癌。而第三張寫著,頸部淋巴結轉移癌……食道癌晚期。第四張,題頭是《死亡通知書》。我已無心再繼續看下去,瞬間合上資料夾,緊緊地抱在胸前。淚水不聽使喚地往下流,整個人似乎麻木了,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任何感覺。
不知在什麽時候,那位醫生已經回來了,他就站在我麵前,說過什麽話,我像聽不到似的,任他一個人講著。突然他遞到我麵前幾張單子,說,你在上麵簽個字吧!下麵的事,我們會幫你處理好的。我抬起頭,哽咽地問道,我可以去看一下我父親嗎?他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帶我走出辦公室。我跟在他身後,往一個連我都不知道的地方走。樓道裏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,有爭吵聲,有安慰聲,有呻吟聲,還有物體摩擦的聲音,混在一起。突然我感動胸口有一股悶氣,無法壓抑的疼痛,我叫出聲來。那位醫生轉過頭,問我,你怎麽了?我指了胸口,說,痛。他伸出雙手在我鎖骨下麵輕微地按摩了一下,便感覺疼痛減少了好多。然後他轉過身去,連一個詢問都沒有,似乎有些無情繼續往前走。
見到父親時,他身體上蓋著一塊諾大的白布,我沒有哭,也沒有撲上去,趴在父親身上痛苦。隻傻呆呆站著,連站在身邊的醫生及在裏麵看到我到來的工作人員都感到驚訝。那個醫生走上床前,掀開父親身體上的白布到腰部,我一下子摔倒在地,躺在床上的,不是一個完整的屍體,甚至都無法辨認那是不是我的父親。我大聲地叫著,怎麽回事?怎麽回事?突然有幾個工作人員立即把我拖出停屍間。那個醫生也走出來,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聲音很小地說,小夥子,安定一下情緒,跟我來辦公室吧!他剛說完話,我的眼淚又來了,像湧泉一樣,再也控製不住。我蹲坐在停屍間門前台階上,環抱著雙腿,想著父親的模樣,很傷心,很傷心地等待淚水流盡。
到了辦公室,他依然把剛才說讓我簽字的單子再次遞給我。他拿著資料夾說,你父親捐獻了所有還可以用的器官,在我們醫院還是首例。你家的情況,他都告訴我了,後事,醫院會全部處理……淚似乎還沒有流完,他一邊說著,我一邊流淚。他停止講話,合上資料夾,伸手拿去我已簽好的單子,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裏。他問我,孩子,在哪上學呀?我抽噎著說,巿一中。他微笑了一下,說,不錯呀!好好學習,將來做一個有出息的人。……然後他把資料夾遞給我,說,這個你帶走吧!明天上午十點來,把你父親平安的送走,我還有些工作要做,不能再陪你聊了。他一直都那麽慈祥地和我講話。我站起來,用袖頭擦幹臉上的淚水,艱難地走出辦公室,走出住院部,走出醫院。
回到住處,我看到石葉在樓下晃著身體走來走去,她看到我的出現,奔跑著撲到我懷裏,她委屈地說,你幹嗎去了?給你電話也不接,資訊也不回。話說完,我便感覺滾燙地淚水滴在我的脖子裏。我緊緊地抱著她,說,我父親走了,永遠都不再回來了。她突然像對待一個孩子一樣,輕輕地拍著我的後背,說,還有我,還有我陪你走,走一輩子好不好?此時,她就像我失去父親後的另一個唯一希望,我更緊緊抱著她,什麽都不說,拚命地哭,而她,陪著我哭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淚哭盡了,也哭累了,石葉在我耳邊輕輕地說,你抱疼我了!我急忙鬆開她,傻呆呆地站在她麵前。她拉起我的手,說,咱上樓吧!外麵冷啦!我似乎像跟她回去一樣,被她拉著上樓。
回到住房,石葉提著放在門口外麵的書包扔到床上,她說,今晚沒吃飯吧?我給你買的麵包,牛奶還有零食。她一邊說,一邊從書包裏把那些東西掏出來。我脫去上衣,順手拿出手機,上麵顯示的,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和十幾條未讀資訊,是石葉的。吃完東西,我督促著石葉洗腳睡覺。直到她躺在被窩裏,都在唧唧喳喳說個不停。我洗完腳,沒脫褲子就上了床,和她躺在一個床上,躺在一個被窩裏。我撫摸著她的頭說,快睡吧!今天我很累了。然後轉過身來,靜靜地睡去,石葉抱著我的腰,也靜靜地熟睡。第二天醒來,我把早餐給石葉買回來才把她叫醒。我告訴她,我要請假幾天回去處理父親的後事,你在這要好好地等我回來。她突然直起身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,說,我會很想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