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始終都相信著,每一個故事都會有它的開始和結局,或許有些會讓人講一輩子,或許有些是三年五載,甚至隻是幾個小時,但終有那麽一個像花綻放的光輝和零落成泥的淒涼。但有些故事,還沒有人言談,便已經在悄無聲息中隱退了。在歲月的打磨中,漸漸地學著丟下生活的束縛,或許那些隻能用現實來解釋的故事,懂得之後,開始向前奔跑,無論路邊開遍怎樣的花草,終歸春來秋去一場空。
回到宿舍,一夜無眠。第二天清晨,我便樓上樓下的尋找班主任請假,最後卻在學校的人工湖邊的小石子路上找到了他。由於高三,學校將班主任統統都換掉了,曾經都是一些年輕無經驗的某大學畢業實習生,後根據本地教育局的嚴厲打擊,學校這才選拔出一批年老的高資曆教師來做高三的班主任。偏也奇怪,我的班主任卻是一位二十七八的年輕小夥。開學初,記得他高傲地自我介紹時說,他是上海複旦大學的研究生,本來要留校考碩士,將來做教授的,我們學校高薪聘請他來教學,又因為母校,所以推辭不得。還有更令人無法理解的是,他學的專業是高數,在學校卻教語文。在人工湖遇見他,又是吃驚的一幕,他正和一女子坐在湖邊小亭的青石板上聊天,那個應該也是某個班級的老師,我確信曾在校園見過她幾麵,但出處,卻是不知了。我走上前,打斷了他們正興致勃勃討論的話題,我把家事很筒短的向他訴說著。他聽完後,有些不高興地問,你回去幾天?我說,還不知道。他點了點頭,口中嘟囔著,這事是得回去。他站起身來,說,那樣吧!現在你回宿舍收拾東西,一會我跟你到門口,和門衛說一下情況,你先回家,等來了再補假條,行麽?我說,好吧!
回家並沒有帶太多東西,從巿區坐車到縣城我便下來了,先跑到人民醫院,沒有查到父親這個人,又去了人民二院,依然沒有,人民三院,還是無果。走出醫院,我有點心慌了,父親呢?他去哪裏?難道轉院去巿區了?不可能回家呀?我覺得還是先回家一趟,如果父親不在家,我再坐車去巿中心的醫院找他。想好之後,我便開始向車站跑去。這時,夜幕將要降臨了,如果不抓緊時間的話,恐怕今晚就回不去了。到車站,我趕上了回家的末班車。很多時候,我總覺得上天在眷顧我,每次都是在最無能為力的時候,有人會拉我一把。坐上公交車,這時肚子開始咕咕叫了,我才意識到,整整跑了一天,飯都沒顧上吃。我用力地捂住肚子,生怕響聲被別人聽到。
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門開著,我推開門進去了,屋裏亮著燈,父親正在屋門口作畫。父親看到我,驚訝的目光說,你怎麽回來了?今天才……星期二。我沒有回答父親的疑問,直接問,你的病?父親低下頭又突然抬起頭,你還沒有吃飯吧?我去給你做。畫板和油墨都沒有收,就起身去廚房了。我看著父親佝僂著身子從我身邊走過,我的淚一下子就來了。我立即提著書包進了屋子,擦幹眼角的淚水。父親曾告訴過我,男兒誌在四方,淚不輕彈。我把書包放在床上,也去了廚房。站在父親身邊,看他熟練卻又蹣跚的做著晚飯,我似乎感覺到,他的個頭也隻能觸及我的肩膀。我問自己,是我長高了?還是父親確實老了?從微弱的燈光中,我看到父親的頭發又白了不少,也稀疏了好多。
做好飯,父親站在我身邊看著我大口大口地吃飯。我問他,你吃過飯了?他嗯了一聲,便什麽也不說了。我又要問他時,他說,快點吃吧!天冷,一會又要涼了!他看我吃完全部的飯,才露出了一絲微笑,然後又收拾著碗筷去洗刷。我說,我去洗吧!他有些嚴厲地說,你休息一會,學習重要。他搶去我手中的筷子,收拾著飯後的殘局,端著去廚房洗刷。我也站起身來,緊跟著父親走到廚房門口,我問他,你的病,怎麽回事?他笑了笑,說,沒事,小病,吃幾副藥就好了。我說,可是醫院的醫生都把電話打到我同學手機上了,你的病都說了。父親有些吞吞吐吐地說,可能是打錯電話了吧!他看了我一眼,接著說,你看我現在身體多好,沒事的,你好好學你習就是了。
又是一個無眠的長夜,父親也沒怎麽睡好,一夜我聽到他起床兩次,其他便是不停咳嗽,不知在什麽時候,他也開始抽煙了,我在晚上到家進屋放書包的時候,我看到他床頭上放著煙,是一種廉價劣質煙,包裝盒是一種粗糙的紙,盒子上,連一個商標和名字都沒有。我想到自己抽的昂貴的煙,有一種戒煙的想法,突然又那麽心痛,我捨不得,像愛的人攥在手裏,怎捨得讓他走?對於父親的病,我沒有想那麽多,像父親說的那樣,醫生打錯電話了,便也放鬆了所有的戒備。可心裏總感覺有什麽事堵在胸口,腦海裏亂糟糟的,以致直到天亮,我都在床上翻來覆去。似乎太陽出來的時候,我卻進入了夢鄉。夢裏,我遇見了一個熟悉的女孩,可怎麽也想不起來她的名字,她說了一句“我還愛著你!”就跑開了。
我在後麵追趕她,還沒追到,父親的呼喚聲把我從夢裏拉了出來。早飯已經做好了,我懶洋洋地起床,然後吃飯。正吃飯的時候,父親從口袋裏掏錢給我,他說,別在家待著了,吃完飯還回學校上課去。我接住父親的錢,飯後、便離開家,提著書包站在路邊等車,父親沒有來送我。坐在公交車上,我在想著怎樣去找班主任寫請假條,還有與那位老闆娘說我要辭職,編一個怎樣的謊言說學業加重,無法在這裏繼續做幫手。還有濤,他聽我講述完,會是怎樣的表情和疑問。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是這樣,沒有生活費補充的時候,都會放下尊嚴可以去做任何事情,而當有錢之後,便開始蔑視那些下賤的差事。不知不覺中,已到縣城,然後又坐車到巿區,我快步地走向學校。
到了學校,我沒有先進學校,先去了幸福酒家飯店,老闆娘本是驚愕於我的早來,我編造了一個謊言,沒想到她還真相信了,並允許我可以不用再來了,如果以後想來幫忙,她隨時歡迎。事情解決後,便進學校找班主任,班主任就在辦公室裏,沒有問太多話,就很快地填好請假單。班主任說,先進班上課吧,下午後給政教處送去。進班後,濤趴在課桌上睡覺,我小心翼翼地走過他身後,專心地等待下課。似乎過了好久,下課鈴聲才緩慢地響了起來,濤還沒有醒來,我拿著請假單送去學校政教處。到了政教處,裏麵沒有一個人,我把請假單放在門口的一個辦公桌上就離開了。路上遇到了石葉,不知她什麽時候回來了,當我走到她麵前,準備和她打招呼時,誰知她看都沒看我一眼,竟擦肩而過。突然間我的心痛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