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李正數了數背囊裏的旗子——三麵。還有兩麵沒找到。
他的膝蓋已經不能用“疼”來形容了。那是另一種感覺,像是膝蓋以下的腿和以上的大腿之間失去了連線,中間隔著一團燒紅的炭。每次抬腿,那團炭就翻一個身,燙得他渾身發抖。
昨晚他把繃帶拆了。不是因為想拆,是因為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水和膿水浸透,粘在麵板上扯不下來。他用溪水浸濕了繃帶,等了十分鍾,才一點一點地揭下來。揭到最後一塊的時候,帶下來一片皮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。他咬著程雷的背囊帶子,沒出聲。
膝蓋的樣子比他想的更糟。整個膝蓋腫得像一個發了麵的饅頭,麵板被撐得透明發亮,能看見裏麵黃白色的積液。膝蓋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個核桃大的硬塊,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裏麵有液體在晃動。麵板的顏色也不對——不是正常的淤青的那種青紫色,而是一種發白的、缺血的顏色。
程雷看到的時候,臉色變了。
“你得回去。”他說,“現在就回去。不能再走了。”
“還有兩個坐標點沒找到。”李正把新的繃帶——從作訓服的另一隻袖子上撕下來的——纏上去,一圈一圈,纏得很緊,“找到了就回去。”
“你這樣下去,膝蓋會廢的。”
“廢不了。”李正把褲腿放下來,撐著樹幹站起來,“走吧。”
程雷站在原地,看著他。過了很久,他歎了口氣,跟了上來。
第三個坐標點在一片沼澤地邊上。
沼澤地不大,大概兩個足球場那麽寬,但看起來很深。黑色的泥漿表麵泛著鐵鏽色的水光,上麵飄著一層綠藻。空氣裏有一股臭雞蛋的味道,是沼澤底下的沼氣冒上來了。
坐標點的旗子插在沼澤地中間的一棵枯樹上。枯樹歪歪斜斜地立著,樹幹發黑,像是被火燒過。從岸邊到枯樹,大概三十米的距離,全是泥漿。
“這怎麽過去?”程雷皺起了眉頭。
李正沒說話,沿著沼澤地邊走了一圈。在沼澤地的東側,他找到了幾棵倒在水麵上的樹。樹幹很粗,大概有臉盆那麽粗,橫七豎八地搭在一起,像一座天然的橋。
“從這兒走。”他用腳踩了踩最粗的那根樹幹,樹幹晃了一下,但穩住了,“小心點,別掉下去。”
他先走。每一步都踩在樹幹最粗的地方,腳尖先探,探實了再落腳。樹幹上長著濕滑的苔蘚,鞋底踩上去的時候會打滑,他隻能把重心放低,像走鋼絲一樣慢慢地挪。
走到一半的時候,腳下的樹幹忽然往下沉了一截。他低頭一看,樹幹的一端陷進了沼澤裏,泥漿正沿著樹皮往上漫。
他沒停。加快腳步,三步並作兩步,衝到了枯樹旁邊。
旗子插在枯樹的樹洞裏。他把旗子取出來,塞進背囊,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,那根下沉的樹幹又往下陷了幾公分。泥漿已經漫到了樹幹表麵,踩上去的時候鞋底會陷進去一小截,發出“咕唧”的聲音。
程雷跟在他後麵,臉色發白,但腳步很穩。
兩個人回到岸邊的時候,李正的鞋裏灌滿了泥漿。他脫下來倒掉,發現襪子已經被泥漿染成了鐵鏽色。腳趾縫裏全是黑泥,他用溪水衝了衝,重新穿上。
“四個了。”他把旗子塞進背囊,“還差一個。”
第四個坐標點在山頂。
不是那種緩坡的山,是那種直上直下的、像一根柱子一樣的石山。李正在山腳下仰頭看了一眼,山頂被霧氣罩著,看不見。
“這怎麽上去?”程雷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。
李正繞著山腳走了一圈。石山的北麵有一道裂縫,從山腳一直通到山頂。裂縫不寬,最窄的地方隻能側著身子擠過去,但能爬。
“從這兒上。”
兩個人鑽進裂縫。裂縫裏很暗,抬頭隻能看見一線天。岩壁上長著濕滑的青苔,手抓上去的時候滑溜溜的,使不上勁。李正用手指摳住岩壁上的凸起,一點一點地往上爬。膝蓋不能用力,他幾乎全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拉。
爬到一半的時候,他的手臂開始發抖。不是累的,是力竭了。三天的半饑餓狀態讓他的肌肉大量流失,手臂上的血管暴起來,像一條條蚯蚓趴在麵板下麵。
“停一下。”程雷在下麵說,“你歇一會兒。”
李正把身體卡在裂縫裏,用後背和膝蓋頂住兩邊的岩壁,鬆開手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的手指在發抖,指甲縫裏全是岩壁上的泥和血。
歇了五分鍾,繼續爬。
從裂縫裏鑽出來的時候,李正趴在山頂的岩石上,整個人像一條脫了水的魚。山頂的風很大,吹在濕透的作訓服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程雷爬上來的時候,比他好不了多少。手上的皮磨破了好幾塊,血和泥混在一起,分不清顏色。
旗子插在山頂的最高處,用一堆石頭壓著。李正爬過去,把旗子抽出來,塞進背囊。
五個。齊了。
他躺在岩石上,看著頭頂的天空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大。雲被風吹著,走得很快,一片接一片地從他頭頂掠過。
“李正。”程雷躺在他旁邊,聲音很輕。
“嗯?”
“咱們做到了。”
“嗯。做到了。”
兩個人躺在山頂上,誰都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帶著鬆脂和泥土的味道。遠處有鷹在盤旋,翅膀展開來,像一把黑色的刀。
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。
不是因為路更難,是因為李正的膝蓋已經到了極限。每走一步,他都能感覺到膝蓋裏麵的骨頭在互相摩擦。那種感覺不是疼,是一種讓人想吐的、從骨子裏往外翻的酸澀。
他把重心幾乎完全移到右腿上,左腿隻是在地上拖著。走路的姿勢從一瘸一拐變成了拖著走,速度慢得像蝸牛。
程雷走在他旁邊,不說話,也不催他。隻是時不時地遞水壺給他,讓他喝一口。
第六天,他們又經過了那條河穀。
過河的時候,李正在水裏摔了一跤。不是腳滑,是膝蓋忽然撐不住了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下去。水灌進他的鼻子和嘴裏,他嗆了好幾口,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。
程雷把他從水裏拽出來的時候,他的嘴唇已經是紫的了。
“李正!”程雷拍著他的臉,“你看著我!看著我!”
李正睜開眼睛。程雷的臉在他眼前晃,模模糊糊的,像隔著一層水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,像蚊子叫。
“你他媽這叫沒事?”程雷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剛才差點淹死!”
李正沒說話。他躺在岸邊的石頭上,看著天空。天快黑了,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,一層一層的,像被風吹皺的水麵。
“還有一天的路。”他說,“明天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“你走得到嗎?”
“走得到。”
程雷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把李正的背囊從背上取下來,掛在自己胸前。兩個背囊,一個背在背上,一個掛在胸前,像一頭馱著貨物的騾子。
“起來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扶你走。”
李正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嘴角扯了一下,嘴唇上的口子又裂開了,血滲出來。
“你這樣子,像個逃難的。”
“你也不比我好看。”程雷把他拽起來,“走吧,逃難的。”
兩個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程雷胸前掛著一個背囊,背上背著一個背囊,右手扶著李正的胳膊。李正把左胳膊搭在程雷的肩膀上,右手的樹枝當柺杖。
夕陽在他們身後慢慢落下去了。天邊最後一抹紅色消失的時候,世界變成了深藍色。
他們走了整整一夜。
李正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的了。他隻記得腳下的路一直在晃,像是在船上。程雷的胳膊一直架著他,有時候是左邊,有時候是右邊。他不記得他們停下來過多少次,也不記得自己吐過幾次——胃裏早就是空的,吐出來的隻有黃綠色的膽汁。
他隻記得一件事:往前走。不能停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看見了遠處營地的燈光。
燈光很小,很遠,在黑暗中像一顆釘子尖那麽大的亮點。但它在。
“程雷。”他說。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“嗯。”
“我看見燈了。”
程雷停下來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然後他笑了。笑聲很輕,在黑暗中像一聲歎息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快到了。”
最後五公裏,李正的右腿也開始撐不住了。
不是受傷,是累的。所有的肌肉都在抗議,每一根纖維都在尖叫。他的大腿在發抖,小腿在抽筋,腳底板的皮磨掉了一層,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盞燈。
它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。從一個釘子尖變成一個火柴頭,從一個火柴頭變成一個拳頭,從一個拳頭變成一扇門。
門裏麵是營地。營地裏麵有醫生,有食物,有幹淨的水,有不會動的床。
他隻需要走到那扇門裏。
早上七點,他們走出了森林。
營地在晨光中灰濛濛的,像一座用鉛筆畫出來的建築。操場上沒有人,隻有旗杆上的旗子在風裏飄。
李正站在森林的邊緣,看著營地,站了很久。
“到了。”程雷說。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醒什麽。
“嗯。”李正說,“到了。”
他把胳膊從程雷的肩膀上拿下來,站直了身體。膝蓋疼得他眼前發黑,但他沒有彎下去。他站在那兒,腰挺得很直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起來的樹。
他一瘸一拐地走進營地。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個濕漉漉的腳印——那是沼澤地的泥、河穀的水、膝蓋的血混在一起的東西。
操場上有人看見了他。先是一個,然後兩個,然後一群。
有人跑過來,接過他身上的東西,扶住他的胳膊。有人喊軍醫,有人喊雷教官。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像潮水。
李正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。他隻看見一張張臉在他眼前晃——有驚訝的,有心疼的,有佩服的,有紅了眼眶的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。褲腿被荊棘刮成了布條,露出裏麵的繃帶。繃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,是黃的、黑的、紅的混在一起,像一塊用髒了的抹布。
他從背囊裏掏出那五麵旗子。
旗子皺巴巴的,沾著泥巴和血,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麵是哪個坐標點的。但五麵都在。一麵不少。
他把旗子遞給麵前的人。不知道是誰,看不清楚臉。他隻看見一隻手伸過來,接過了旗子。
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一下。
不是疼的,是它終於撐不住了。
在他倒下去之前,有人扶住了他。一隻有力的手,扣住了他的胳膊肘,把他架住了。
他抬起頭,看見了雷震的臉。
雷震站在他麵前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不是憤怒,不是心疼,不是佩服——是那種看見了一樣自己找了很久的東西、終於找到之後的表情。
“十一號。”雷震說。聲音和平時一樣冷,但尾音有一點點抖。
“到。”李正說。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雷震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李正手裏把那五麵旗子拿過來。他的手很穩,動作很輕,像是怕碰碎了什麽。
“歸隊。”他說。
兩個字。聲音不大,但整個操場都聽見了。
李正站在那兒,腰挺得很直。膝蓋在發抖,腿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但他沒有倒下。
他看著雷震,忽然笑了。
嘴角扯了一下,嘴唇上的口子又裂開了,血滲出來。但他笑了。
程雷站在他身後,兩隻手撐著他。程雷也沒說話,隻是撐著他,像一棵樹撐著一堵快要倒的牆。
操場上很安靜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鬆脂和泥土的味道。旗杆上的旗子在風裏獵獵作響。
遠處,太陽從山脊線後麵升起來。光線穿過晨霧,照在營區的水泥地上,照在那五麵皺巴巴的旗子上,照在李正的滿是泥巴和血漬的臉上。
他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裏有鬆脂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硝煙的味道,還有——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——麥田的味道。
他想起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麵,手裏攥著一個塑料袋。想起她說的話:到了部隊,別給咱家丟人。
媽,我沒丟人。
他睜開眼睛,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,把身體站直了。
膝蓋還在疼。但沒關係。
他歸隊了。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