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,李正知道自己的膝蓋撐不住了。
不是那種能咬咬牙忍過去的疼,是骨頭裏麵有什麽東西碎了,每走一步都在錯位。他從樹坑裏爬出來的時候,左腿剛沾地,膝蓋就彎了一下,整個人差點摔倒。
他扶住樹幹,穩住身體,低頭看了一眼。褲腿下麵的膝蓋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,麵板被撐得透明,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他把褲腿放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,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好。
程雷還在睡。昨天他守了下半夜,太累了。李正沒有叫醒他,自己拄著一根樹枝當柺杖,一瘸一拐地走到溪邊。
溪水還是那麽清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他蹲下來——蹲的過程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——用手捧了一捧水,洗了臉。水裏的倒影比昨天更瘦了,顴骨突出來,眼眶凹下去,嘴唇上全是幹裂的口子。
他從背囊裏摸出那瓶雲南白藥。瓶子已經快空了,倒出來的藥粉隻夠薄薄地蓋住掌心。他把藥粉按在膝蓋上,疼得咬住了嘴唇。嘴唇上的口子被扯開了,血滲出來,鹹腥的味道在舌尖上漫開。
藥粉按進去之後,他從背囊裏翻出一截繃帶——昨天從作訓服上撕下來的袖子——把膝蓋重新纏了一遍。纏的時候他故意纏得很緊,緊到小腿開始發麻。這樣能麻痹疼痛,但代價是血液不通,走久了小腿會失去知覺。
他知道這樣不對。但他沒有別的辦法。
回到營地的時候,程雷已經醒了,正在往背囊裏塞東西。
“今天往哪邊走?”程雷問。
李正蹲下來,在地上畫了一張簡圖。石頭當筆,泥地當紙,把昨天記在腦子裏的地形畫出來。
“第三個坐標點在這兒。”他用石頭點了點地圖的西北角,“直線距離十五公裏左右。但是中間隔著一道河穀,地圖上標注的是幹河穀,但昨天我聽了聽,有水聲。說明要麽是地圖沒更新,要麽是最近下了雨。”
“有水的河穀?那不好過。”
“不好過也得過。”李正把簡圖抹掉,站起來,“走吧。天黑之前得過河,找地方過夜。”
兩個人吃了昨天剩的最後兩塊兔肉——每塊隻有拇指大小——喝了幾口熱水,出發了。
走了不到一個小時,李正的腿就開始不聽話了。
不是疼。是麻。整條左小腿從膝蓋以下開始發麻,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。他知道這是繃帶纏太緊的緣故,但他不敢鬆。一鬆,膝蓋的疼就會把他壓垮。
他把重心往右腿上移,左腿隻用來保持平衡,盡量不受力。這樣走起來一瘸一拐的,速度慢了不少。
程雷走在他旁邊,不催他,也不說話。隻是時不時地看他一眼,眼神裏有東西,但他沒問。
中午的時候,他們走到了河穀邊上。
李正站在河穀的崖頂上,往下看了一眼,心沉了一下。
河穀比他想的寬。從崖頂到穀底,至少有五十米的落差。穀底不是幹的,有一條河在流,不寬,大概七八米,但水流很急,水聲轟隆隆的,隔著五十米都能聽見。
水是渾的,發黃,像是上遊下過雨。
“這水過不去。”程雷蹲在崖邊上,皺著眉頭看下麵的河,“太急了。而且不知道多深。”
李正沒說話,沿著崖邊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處相對緩一點的地方。這裏的坡度沒那麽陡,大概四十五度,坡麵上長著一些灌木和雜草。
“從這兒下。”他說。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李正抓住一把灌木,試探著往下踩了一步,“下去之後沿著河走,找個窄的地方過。”
下坡對膝蓋的衝擊比上坡大得多。每下一步,左腿都要承受全身的重量。李正咬著牙,雙手抓住灌木,一點一點地往下挪。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,落在坡麵上,把幹土打濕了一小片。
程雷走在他後麵,隨時準備拉住他。
下到一半的時候,李正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。石頭一滑,他的左腿猛地往前一衝,整個人失去了平衡。
“李正!”程雷一把抓住了他的背囊帶子。
李正懸在半空中,左手抓著一把灌木,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鬆開了。背囊帶子勒在他的腋下,程雷在上麵死死地拽著。
“別鬆手!”程雷的聲音變了調。
李正低頭看了一眼。腳下是三米多高的陡坡,坡底是亂石。如果摔下去,膝蓋就不用想了。
他用右手抓住了一把草根,穩住身體,然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把重心收回來。
“行了。”他喘著氣說,“你鬆手吧。”
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程雷慢慢鬆開了背囊帶子。李正穩住身體,繼續往下挪。這一次他更小心了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往下走。
到穀底的時候,他的作訓服全濕透了,貼在身上,能擰出水來。
程雷跟著下來,臉色也不好看。
“你的膝蓋。”他說,“你剛才差點摔下去,就是因為膝蓋撐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得休息。”
“過了河再休息。”
李正沿著河邊走,找過河的地方。河穀在這裏大概有七八米寬,水流很急,但有的地方水淺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鍾,找到了一處河麵比較寬的地方——大概十米,但水流分散成了幾股,中間有石頭露出來。
“從這兒過。”他把背囊的帶子緊了緊,把匕首從腰帶上取下來,咬在嘴裏。
“我先過。”程雷拉住他,“你膝蓋不行,萬一在水裏摔了,我拉不動你。”
李正想說什麽,但程雷已經踩進了水裏。
水到他的小腿。他踩著河底的石頭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石頭很滑,上麵長著青苔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腳尖先探一探。
走到河中間的時候,水到了他的大腿。水流推著他的腿,他身體晃了一下,但穩住了。
“水不算深!”他回頭喊,“到大腿!石頭滑,慢點走!”
李正把匕首從嘴裏取下來,別回腰帶上,然後踩進了水裏。
水是涼的。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左腿進水的時候,膝蓋的麻木被冷意衝散,疼又重新回來了。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。河底的石頭滑得要命,他隻能用右腳探路,左腳盡量不承重。水流推著他的左腿,膝蓋裏麵的什麽東西被扯了一下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走到河中間的時候,他的左腳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。石頭一歪,他的左腿往下一沉,整個人往水裏栽。
他本能地用右手撐了一下河底,手掌被石頭劃破了,但穩住了身體。水灌進嘴裏、鼻子裏,他嗆了一口,咳嗽了幾聲,把水吐出來。
“李正!”程雷已經上了對岸,轉身看著他,臉都白了。
“沒事。”李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“腳滑了一下。”
他穩住身體,繼續往前走。最後幾步幾乎是爬上岸的。他趴在岸邊的石頭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水從作訓服的每一個縫隙裏往外滲。
程雷蹲在他旁邊,手放在他的背上,沒說話。
過了大概五分鍾,李正慢慢坐起來。他的嘴唇發紫,手指在發抖,不是冷的,是累的。
“走。”他說,“找個地方,生火,把衣服烤幹。”
程雷扶著他站起來。兩個人沿著河穀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處山崖下麵的凹坑。凹坑不大,但夠兩個人坐著,上麵有岩石擋著,淋不到雨——如果下雨的話。
程雷去撿柴。李正坐在凹坑裏,把作訓服脫下來,擰幹。他的身上全是傷——後背上有幾塊青紫色的淤青,是格鬥訓練的時候摔的;肋部有一道長長的擦傷,是過河的時候蹭的;膝蓋上的繃帶濕透了,貼在麵板上,他不敢拆,怕拆了就纏不回去了。
程雷抱著柴回來的時候,看了他一眼,眼神頓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怎麽這麽多傷?”
“訓練的時候弄的。”李正把作訓服攤開,放在石頭上晾,“你身上不也有?”
程雷沒說話,蹲下來生火。他的手法比前幾天熟練多了,兩三下就把火點著了。火苗躥起來的時候,兩個人都往火堆跟前湊了湊。
“我去找點吃的。”程雷站起來,“你在這兒待著,別動。”
“你知道找什麽嗎?”
“野菜。你教過我的那種,蕨菜、灰灰菜,我能認出來。”
李正想了想:“別走太遠,天黑之前回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程雷走了。凹坑裏隻剩下李正一個人。他靠在岩壁上,把左腿伸直,讓膝蓋放鬆。繃帶濕透了,反而沒那麽緊了,小腿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鈍的疼。
他從背囊裏掏出那張全家福。照片被水浸了一下,邊角有點發皺,但中間還好。他用作訓服的幹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水漬,放在火堆旁邊烤。
照片上的母親還是那樣笑著。拘謹的、小心翼翼的,好像怕笑大聲了會把什麽嚇跑。
李正看著照片,忽然想起入伍那天。母親送他到村口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麵,手裏攥著一個塑料袋,裏麵裝著兩個饅頭和幾塊鹹菜疙瘩。
“到了部隊,聽領導的話。”母親說,“別惹事,別跟人打架。好好幹,別給咱家丟人。”
他接過塑料袋,點了點頭。想說點什麽,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母親站在那裏,看著他上了車。車開了,他從後窗往外看,母親還站在那裏,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塵土裏。
他把照片翻過去,放在石頭上,讓火烤著。
火堆劈裏啪啦地響。他閉上眼睛,聽著風聲、水聲、火聲。
過了大概一個小時,程雷回來了。手裏攥著一把野菜,還有幾根看起來像胡蘿卜的東西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他把那幾根東西遞到李正麵前,“能吃嗎?”
李正接過來看了看。根莖是白色的,手指粗細,上麵有細小的須根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,斷麵滲出白色的汁液,有一股辛辣的味道。
“野蘿卜。”他說,“能吃,但得煮熟了吃。生的太辣,吃了胃疼。”
“怎麽煮?又沒鍋。”
李正想了想,從背囊裏翻出那個水壺。水壺是金屬的,能裝大概一升水。
“用這個煮。”他把水壺的蓋子擰開,“裝半壺水,把野菜和蘿卜放進去,放在火上燒。”
“水壺不要了?”
“要。洗幹淨就行。”
程雷去河邊打了半壺水,把野菜和野蘿卜洗幹淨,塞進水壺裏。李正用樹枝搭了一個架子,把水壺掛在火上。
水燒開的時候,水壺蓋被蒸汽頂得砰砰響。程雷用樹葉墊著手,把水壺取下來,放在地上涼著。
等了大概十分鍾,程雷忍不住了,擰開蓋子看了一眼。水變成了黃綠色,野菜和蘿卜在湯裏翻滾著,散發出一股苦澀的味道。
“能喝了嗎?”
“能了。”
兩個人輪流喝湯。湯很苦,野蘿卜的辛辣味被煮進了湯裏,喝下去的時候嗓子像被火燒了一下。但湯是熱的,喝下去之後胃裏暖洋洋的,人也有了精神。
野菜和蘿卜也吃了。蘿卜煮過之後不辣了,但很硬,嚼在嘴裏像木頭渣子。李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嗓子眼被颳得生疼。
吃完東西,天已經黑了。程雷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,火光照亮了整個凹坑。
“今晚我守夜。”程雷說,“你睡吧。”
“昨天就是你守的下半夜。”
“今天還是我守。”程雷的語氣不容商量,“你的膝蓋需要休息。明天還要趕路,你要是倒了,我一個人扛不回去。”
李正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下半夜換我。”
“好。”
李正靠在岩壁上,把左腿伸直,閉上眼睛。火堆的光在他眼皮上跳動著,一會兒亮,一會兒暗。
他沒有馬上睡著。耳朵裏全是聲音——河水的轟隆聲,火堆的劈啪聲,風穿過河穀的嗚嗚聲,還有遠處不知道什麽動物的叫聲。
“程雷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這世上有沒有那種什麽都不怕的人?”
程雷想了想:“沒有吧。是人就會怕。”
“你怕什麽?”
程雷沉默了一會兒。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我怕我妹妹考不上大學。”他說,“她成績好,但家裏窮,供不起。我當兵就是為了掙錢供她上學。要是她考不上,我這兵就當得沒意思了。”
李正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的岩壁。岩壁上有水珠滲出來,在火光中閃著光。
“你妹妹一定會考上的。”他說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你在這裏。”李正說,“你在替她撐著呢。”
程雷沒說話。過了很久,李正以為他不回答了,忽然聽見他說了一句:“謝謝。”
聲音很輕,像是被風吹散了。
李正閉上眼睛,慢慢地睡著了。
這一夜,他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。路兩邊是麥田,金黃色的,風吹過來,麥浪翻滾。他走得很慢,因為膝蓋疼。但他一直在走,沒有停下來。
路的盡頭,有一個身影站在老槐樹下麵。看不清楚臉,但他知道那是誰。
他想跑過去,但膝蓋不聽話。他隻能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,很慢。
但他在走。
(第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