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正在衛生隊的病床上躺了三天。
三天裏,軍醫給他的膝蓋抽了兩次積液。每次都是用一根粗針管,從膝蓋骨下方紮進去,把裏麵黃白色的液體抽出來。第一次抽了滿滿一針管,第二次少一些,但也有半管。
抽積液的時候,李正咬著枕頭,一聲沒吭。軍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軍醫,姓孫,見了太多硬骨頭,但抽完之後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了句:“你小子,骨頭是鐵打的。”
第三天,積液不長了。孫軍醫說,炎症控製住了,但韌帶有損傷,至少還得休養一週。李正說,一週太久,我等不了。孫軍醫瞪了他一眼,說,你再亂動,這條腿就別要了。
李正不說話了。但他心裏在算日子——集訓已經過了三十多天,還剩五十多天。他耽誤不起。
第四天,雷震來了。
他推開衛生隊的門,走進來,站在李正的床邊。李正要坐起來,他按住了。
“躺著。”
李正沒動。雷震拉了一把椅子,坐在床邊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五麵旗子,你是第五個拿齊的。”雷震開口了,聲音和平時一樣冷,“三十八個人進去,十七個按時回來。拿齊五麵旗子的,九個。”
李正聽著,沒說話。
“你的成績不算最好。有人比你早回來一天半。”雷震看著他,“但是,你是唯一一個在膝蓋傷成這樣還堅持走完全程的。”
他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床頭櫃上。
是一枚徽章。狼頭的,銅製的,在日光燈下閃著暗沉沉的光。
“這是預備隊員的徽章。”雷震說,“從現在起,你是狼牙的預備隊員了。”
李正看著那枚徽章,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。他伸出手,把徽章拿起來,放在掌心裏。銅很涼,沉甸甸的,狼頭的紋路刻得很深,摸上去紮手。
“教官。”他說,聲音有點啞,“謝謝。”
“別謝我。”雷震站起來,“是你自己掙來的。”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李正一眼。
“好好養傷。養好了,還有更苦的等著你。”
門關上了。李正躺在床上,把那枚徽章舉到眼前。日光燈的光穿過銅徽的邊緣,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個狼頭的影子。
他把徽章攥在手裏,閉上眼睛。
嘴角翹起來了。壓都壓不下去。
第五天,程雷來了。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,裏麵裝著兩個饅頭和一份紅燒肉。
“食堂給你打的。”他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,“知道你饞肉了。”
李正坐起來,開啟塑料袋,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。饅頭是新的,很軟,麥香味在嘴裏炸開。他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,肥的,入口即化,鹹香味把舌頭上的每一個味蕾都啟用了。
他吃了兩口,忽然停下來。
“怎麽了?”程雷問。
“太香了。”李正說,“我怕吃太快,嚐不出味道。”
程雷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你這話說得,跟餓了三年似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李正慢慢嚼著,眼睛眯起來了,“在林子裏的那七天,我天天想著這口。”
他吃得很慢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每塊肉都仔細地品。吃到最後一個饅頭的時候,他把饅頭掰成兩半,夾了兩塊肉進去,做成一個簡易的肉夾饃,一口一口地咬。
吃完之後,他靠在枕頭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活了。”他說。
程雷坐在床邊,看著他,忽然說:“你知道外麵怎麽傳你嗎?”
“傳我什麽?”
“傳你是鐵人。”程雷笑了,“說你在林子裏拖著一條廢腿走了七天,拿了五麵旗子,回來的時候膝蓋腫得跟排球似的。連裏那些老兵都說,這新兵蛋子,是個狠人。”
李正搖頭:“我不是狠人。我就是不想輸。”
“不想輸?”程雷看著他,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程雷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,放在李正手裏。
也是一枚狼頭徽章。銅的,和他的一模一樣。
“我也過了。”程雷說,聲音很平靜,但嘴角也在翹,“第九個,比你晚一天。”
李正看著手裏的兩枚徽章,一枚是自己的,一枚是程雷的。兩枚銅徽並排躺在掌心裏,狼頭對著狼頭。
“咱們都過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都過了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
笑聲在衛生隊的走廊裏傳出去很遠,護士探進頭來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第七天,李正出院了。
膝蓋還是疼,但已經能走路了。孫軍醫說,可以參加低強度訓練,但不能跑,不能跳,不能負重。李正說,知道了。然後他走出衛生隊,直接去了操場。
操場上,預備隊員們在做體能訓練。四百米障礙,來回衝刺,每個人臉上都是汗。
李正站在操場邊上,看著他們跑。雷震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不是讓你休養嗎?”
“孫軍醫說可以參加低強度訓練。”李正看著操場,“我站在旁邊看,也算是低強度。”
雷震沒說話,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那你看著。”
李正站在操場邊上,看著隊友們跑障礙。他的左腿微微彎曲,膝蓋上纏著繃帶,手裏拄著一根樹枝當柺杖。但他站在那兒,腰挺得很直,眼睛盯著每一個跑過障礙的人。
他在看。看他們怎麽過矮牆,怎麽爬雲梯,怎麽跳深坑。他把每一個動作都記在腦子裏,等膝蓋好了,他要比他們做得更快、更穩。
程雷跑完一組,滿頭大汗地走過來:“你站這兒幹嘛?”
“學習。”
“學習?”程雷擦了擦汗,“你站這兒能學什麽?”
“學你們怎麽跑的。”李正說,“等我能跑了,我要比你們都快。”
程雷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說的話,不像是吹牛。
下午,文化課。
李正拄著柺杖走進教室,坐在最後一排。周教官看見他,推了推眼鏡,沒說什麽,繼續上課。
今天的課是密碼學。周教官在黑板上寫了一大串數字和符號,講的是簡易密碼的編製和破譯方法。李正聽得一頭霧水——他的數學底子太差了,很多東西根本聽不懂。
但他沒有放棄。他把周教官寫的每一行都抄下來,在旁邊畫滿了問號。下課之後,他拄著柺杖走到講台前麵。
“周教官,我沒聽懂。”
周教官看著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問號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倒是誠實。”他拉了一把椅子,“坐。我給你從頭講。”
李正坐下來。周教官從最基礎的數學符號開始講起,一個一個地解釋,一遍一遍地舉例。李正聽得很認真,不懂就問,問了還不懂就再問。
講到第三遍的時候,他終於聽明白了。
“原來是這個意思。”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,眼睛亮了一下,“就是換了個順序,把真正的資訊藏起來了。”
“對。”周教官點頭,“你的悟性不錯,就是基礎太差。回頭我給你開個書單,你自己補。”
“謝謝周教官!”
李正拄著柺杖走出教室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營區的路燈亮著,把水泥路照得發白。他走在路上,左腿在地上拖著,每一步都很慢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他在心裏算著——膝蓋還要養多久,體能落下多少,文化課要補多少,後麵的訓練還有多少關要過。
很多。但他不怕。
回到宿舍——現在已經不是帳篷了,是預備隊員的宿舍,八個人一間,上下鋪。李正的鋪在下鋪,靠窗。程雷在他上鋪。
他坐在床上,把今天筆記本上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,又把周教官開的書單列出來。軍事地形學、爆破基礎、通訊原理、英語、密碼學——五本書,每本都有磚頭那麽厚。
他翻開第一本,從第一頁開始看。
“你瘋了?”程雷從上鋪探下頭來,“剛出院就看書?”
“落下太多了。”李正頭也不抬,“得補回來。”
程雷歎了口氣,從上鋪爬下來,坐在他旁邊。
“哪塊看不懂?我教你。”
李正抬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不是說你文化課也不行嗎?”
“比你強點。”程雷把書拿過去,翻了幾頁,“至少我數學不是體育老師教的。”
兩個人頭挨著頭,一頁一頁地看。程雷給李正講數學公式,李正給程雷講地形判斷——這是他的強項,在山裏跑了十幾年,地圖看一眼就知道哪裏能走哪裏不能走。
宿舍裏的其他人陸續回來了。有人看見他們在看書,愣了一下,然後也有人坐過來,一起看。
“這題我不會,誰講講?”
“這個公式什麽意思?”
“英語單詞怎麽背?我老記不住。”
八個人擠在兩張下鋪上,書翻得嘩嘩響。有人講題,有人記筆記,有人在紙上畫圖。聲音不大,但很熱鬧。
雷震路過宿舍門口,看見這一幕,站住了。
他靠在門框上,看著這些渾身是傷的年輕人擠在一起看書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走了,嘴角有一點點翹。
集訓第四十天,李正的膝蓋終於不疼了。
孫軍醫檢查了一遍,說韌帶恢複得不錯,可以恢複訓練了,但要注意強度,不能一下子太猛。
李正說:“知道了。”
然後他走出衛生隊,直接去了操場。
操場上,預備隊員們在做五公裏武裝越野。李正背上背囊,站到佇列裏。背囊壓在肩膀上,沉甸甸的,三十公斤,和一個月前一樣。
“十一號?”雷震看著他,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。”
“跑不下來別硬撐。”
“跑得下來。”
雷震看了他一眼,按下了秒錶。
“出發!”
李正衝了出去。
第一公裏,他在隊伍中間。膝蓋沒有疼,但能感覺到裏麵有東西在動,像是還沒完全長好的韌帶在適應新的節奏。他沒有加速,也沒有減速,保持著均勻的步頻。
第二公裏,他超過了五個人。步伐越來越穩,呼吸越來越順。風從耳邊吹過去,帶著操場上的泥土味。他張開嘴,大口大口地吸,肺裏灌滿了新鮮的空氣。
第三公裏,他開始加速了。不是盲目的衝,是一種有節奏的、一點一點地把速度提上去。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一點點,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深一點點。
第四公裏,他跑到了隊伍的最前麵。身後是十幾個預備隊員,每個人都被他甩在後麵。他的作訓服濕透了,貼在背上,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,落在跑道上,又被後麵的腳步踩碎。
最後一公裏,他看見了終點線。
雷震站在終點線後麵,手裏拿著秒錶,看著他。
李正咬著牙,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擠出來。他的腿在加速,手臂在加速,呼吸在加速——整個人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,直直地衝向終點線。
他衝過終點線的時候,雷震按下了秒錶。
“十八分十二秒。”
李正彎著腰,雙手撐著膝蓋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汗水從下巴上滴下來,在水泥地上打出一個個小圓點。
“比以前快了二十八秒。”雷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“看來住院的時候沒白躺著。”
李正直起腰,看著雷震。他的臉上全是汗,眼睛裏全是光。
“教官。”他說,“我沒躺著。我一直在學。”
雷震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嘴角微微翹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了,露出了牙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說了一句:
“十一號,你是我見過的,最像兵王的兵。”
李正站在操場上,看著雷震的背影消失在營房後麵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作訓服上的汗水在蒸發,冒出一層薄薄的白氣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——趙龍送的那塊。表盤上有一道裂痕,是在森林裏摔的那一跤磕的,但還在走。
他想起趙龍說的話:“你一定會成為兵王的。”
他攥緊了拳頭。
快了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