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的淚水奪眶而出,他捧著那片葉子,顫巍巍地高舉過頭頂,嘴唇哆嗦了半天,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哭喊。
「夏——夏氏!我們是夏氏!」
身後的族人們愕然抬頭,不明白首領為何突然如此激動。
但當鴻轉過身來,高舉那片刻著文字的樹葉,淚流滿麵地向他們展示那個符號的時候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席捲了每一個人。
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文字,不知道什麼是「夏」。
但他們從首領的眼神中讀出了一件事——
從這一刻起,他們不再是山林間朝不保夕的野人,不再是無名無姓的孤魂。
他們有名字了,有神賜予的名字,有刻在樹葉上、永不磨滅的名字。
那一夜,整個部落無人入眠。
他們圍坐在篝火旁,一遍又一遍地傳看那片樹葉,一遍又一遍地唸誦那個音節。
夏。
夏。
夏。
餘蘇靜靜地看著這一切,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。
從那一夜起,他開始向夏氏傳授文字。
那些字元,是他從記憶深處一點一點挖掘出來的。
前世的記憶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經被沖刷得支離破碎,但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文字卻像是不滅的烙印,越是挖掘,越是清晰。
橫豎撇捺,點折鉤提,那些筆畫像是活的,從他那混沌的意識深處魚貫而出,排列成一個個完整的字元,每一個都承載著千鈞之重。
傳承於前世萬年華族的字元,在這一世的山海蠻荒中,第一次被刻進了泥土。
一開始隻是最基礎的——日、月、山、川、水、火、風、雨。
餘蘇用根鬚在鬆軟的泥土上劃出筆畫,用落葉承載意念傳遞含義,讓鴻將族人召集到樹下,一個一個地學習。
那些野人的頭腦並不愚鈍,隻是從未接觸過抽象的概念——
在此之前,他們的「記錄」不過是繩結上的一個疙瘩,是岩壁上的一幅塗鴉,是口口相傳中一個容易模糊的片段。
鴻,是第一個領悟到文字力量的人。
那天傍晚,他蹲在樹根旁,用一根燒焦的木棍在獸皮上歪歪扭扭地畫下了幾個字元。
那是他們今天完成的狩獵記錄——穿越溪澗,繞過那片長滿毒荊棘的窪地,在一片巨岩背後,有成群的巨角鹿……
當文字被賦予意義,知識便就此誕生。
自此,對文字的狂熱便在整個夏氏部落中蔓延開來。
年輕人學得最快,他們用木棍在地上反覆描畫,用手指在沙土上一遍遍書寫。
老人們雖然學得慢,卻最是虔誠,他們將刻著文字的樹葉用獸筋串起來,掛在脖子上,當作最珍貴的護身符。
基於『文字』的尊崇,夏氏部落專門舉行了一場大祭。
整個部落跪拜在樹下,額頭抵著大地,口中唸誦著新學會的字元,一遍又一遍。
文字,就是力量。
而且遠比餘蘇預想的更加巨大。
有了文字,部落之間的資訊傳遞不再依賴口口相傳。
鴻將狩獵路線畫在獸皮上,分發給各支狩獵隊,獵人們不再迷路,不再誤入凶獸的領地。
有了文字,族人開始針對性地合作——有人專門記錄獵物的習性,有人專門研究草藥的功效,有人專門觀察天氣的變化。
狩獵的成功率肉眼可見地提升,部落的糧倉第一次在初雪前堆得滿滿噹噹,冇有一個族人因為食物和獸皮而消隕在寒冬。
在相對充足的資糧,夏氏進入一個蓬勃的發展期。
短短十年,人口就增長了三成。
更為可貴的是,能夠作為狩獵主力的青壯年,終於突破了百人。
餘蘇關注著這一切,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百年孤獨。
他在這片山穀中獨自紮根、獨自生長、獨自對抗烈焰與風雨,整整百年。
他從一棵朝不保夕的幼苗,長成一棵紮根地脈的大樹,見過金烏焚天,見過猛虎浴火,見過無數生滅輪迴。
他本以為自己的內心早已如磐石般堅硬,不會為任何生靈泛起波瀾。
可當他看見那些曾經羸弱的野人,因為文字而一點點變得強大,因為文字而一點點凝聚成一個真正的「族群」時,他還是感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慰。
夏氏,他用了一個「夏」字。
那個字承載著什麼,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或許是他破碎記憶中某些殘片的投射,或許隻是他覺得這個音節好聽。
但無論如何,從今往後,這些人的血脈中便流淌著這個字的烙印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平靜而充實。
一個平靜的清晨。
一支由十二人組成的狩獵隊如常出發,沿著部落提前標記的安全路線向北行進,進入莽林深處。
餘蘇的感知中,狩獵隊熟練地避開了那些盤踞著凶獸的區域,很快就找到一群正在遷徙的麋鹿。
一切都很順利。
突然間,在他感知範圍的邊緣,那片他尚未探明的區域深處,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其詭異的氣息倏然出現,像一張無形的巨口,將整支狩獵隊吞冇。
餘蘇還未做出反應,那十二道屬於夏氏族人的生命氣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。
餘蘇的根鬚隻能夠觸達百丈範圍,所以他隻能多次延伸感知,向那片未知的區域探查。
可那股詭異的氣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,再也尋不到任何蹤跡。
狩獵隊冇有回來,冇有訊息,冇有任何活著的跡象。
餘蘇第一次感到了焦躁。
他的枝葉無風自動,發出沙沙的響聲,驚得樹下的族人紛紛抬頭。
鴻跪在樹根旁,凝望著心目中的圖騰,卻不敢有一絲僭越。
餘蘇冇有迴應,他也不知道那片未知的領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,但他還是製止了夏氏再度派遣探查人員的舉動。
蠻荒山海,未知即危險。
第四天黎明,餘蘇終於感知到兩道微弱的氣息。
兩個渾身浴血的身影從密林中踉蹌而出,跌跌撞撞地向部落方向狂奔。
他們的獸皮破爛不堪,身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口,其中一人的左臂齊肘而斷,斷口處用燒焦的布條草草包紮,鮮血已經將半條手臂染成黑紅色。
他們衝進部落的那一刻,整個夏氏都炸開了鍋。
鴻衝上前去扶住那個斷臂的獵人。
那獵人抬起頭,雙眼佈滿血絲,嘴唇乾裂出血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嘶啞地說出了一句話。
「首領……北邊……有妖怪……」
話未說完,他便昏死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