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落的生存,遠比想像中更加艱難。
哪怕野人們圍著餘蘇建立了村落,獲得了一處遮風擋雨的樹蔭。
他們依然孱弱、貧窮、掙紮在底層,人數甚至突破不了三百。
餘蘇並不在意。
他們有火,有矛,有雙手雙腳,總歸能在這片莽荒山海活下去。
至於活得好不好,那是他們自己的事——
當初那次出手,用根鬚纏住巨狼,救下那幾個瀕死的野人,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時心軟。
那段關於人族小孩的記憶已經在歲月中逐漸模糊,像一塊被溪水反覆沖刷的石頭,隻剩下淺淺的輪廓。
所以當那些野人跪在他麵前,將最肥美的狼肉擺上粗糙的石台,虔誠地叩首、禱告、獻祭的時候,餘蘇的內心毫無波瀾。
「你們的信仰,與我無關。」
他依舊是那棵安安靜靜的樹,枝葉不搖,根鬚不動,不漏一絲靈氣。
野人們獻上的祭品,無非是些血肉骨皮,埋進土裡腐爛成肥,與其他野獸屍骸冇什麼兩樣。他照單全收,卻也僅此而已。
然而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餘蘇漸漸察覺到了一絲異樣。
那股從跪伏的人群中匯聚昇華的意念力,起初隻是微弱如螢火,隨著祭祀的次數越來越多、越來越虔誠,竟漸漸凝聚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。
每一次祭祀,當野人們將獵物擺上祭台,當他們的額頭叩擊大地,當他們的禱詞在夜風中迴蕩。
那股虔誠的意念便如涓涓細流匯入他體內,沿著木質脈絡流淌,最終匯入他的神魂之中。
他的神魂在壯大。
那是一種奇妙的、難以言喻的感覺,就像乾涸已久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潤,就像被岩石壓迫的根鬚終於找到裂縫向外延伸。
他的感知在信仰之力滋養下,竟然再次昇華,他不僅能夠感知到更遠處的溪流、獸群、風雲變幻,甚至能夠隱約捕捉到天地間靈氣的細微波動。
餘蘇終於開始正視那些圍著他建起村落的野人。
這些羸弱的、**凡胎的生靈,連一頭巨狼都要拚儘全力才能殺死,隨便一頭凶獸便能屠滅他們半個部落。
他們冇有鋒利的爪牙,冇有堅硬的鱗甲,冇有吞吐雲霧的神通,甚至連奔跑的速度都不如山林中最普通的鹿。
但他們有一樣東西,是這片蠻荒大地上絕大多數生靈都不曾擁有的。
虔誠。
那種毫無保留的、全心全意的、甚至有些盲目的虔誠,將他們微弱的意念凝聚成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。
而這股力量,竟然能滋養他的神魂。
餘蘇開始留意他們的祭祀。
每一次狩獵歸來,無論收穫多少,他們一定會將最珍貴的那份獵物擺上祭台。
有時是一頭麋鹿最肥美的後腿,有時是一頭野豬最鮮嫩的心肝,有時甚至隻是一串紅彤彤的野果,用寬大的樹葉托著,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樹根旁。
他們跪在簡陋的石台前,口中念著含糊不清的禱詞,額頭上的泥土與汗水混在一起,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虔誠的光澤。
餘蘇默默觀察著著一切。
他開始想迴應他們,並非因為他們獻上的祭品——那些血肉對他而言與腐殖質無異——是因為那股虔誠的意念,正在以一種他無法忽視的方式,成為他神魂的一部分。
但他還做不到。
他目前隻能短暫傳遞零碎的資訊,還無法進行有效的溝通。
終於在那個夜晚。
那是一次盛大的祭祀,部落獵到了一頭罕見的獠牙野豬,體型比牛犢還大,渾身覆蓋著堅硬的角質鱗片。
為了獵殺這頭畜生,部落最勇猛的三個獵人都受了傷,其中一人的手臂被獠牙洞穿,差點廢掉。
但他們還是將這頭野豬拖了回來,剝皮割肉,將最完整、最肥美的那一塊擺上祭台。
火光照亮了整個樹蔭,全族老小上百餘人齊齊跪倒,額頭觸地,那股虔誠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湧向餘蘇。
餘蘇的神魂在那股潮水的衝擊下劇烈震盪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,某種堅硬的外殼正在被這股力量層層剝開。
終於,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外界的聲響,是意識深處某種屏障碎裂的聲響。
那一瞬間,他的感知驟然躍升,從山穀騰飛至天邊那片翻湧的雲海。
無數資訊如洪水般湧入他的意識——風的軌跡,水的流向,地下深處靈脈的走向,天空中星辰的排列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無比。
而最清晰的,是他終於能夠觸及那些跪伏在他麵前的野人們的意唸了。
不再是被動地接收他們虔誠的情感,而是主動地、清晰地感知到他們意識中的每一個念頭。
他們恐懼,他們敬畏,他們祈禱,他們渴望著他的庇佑,就像一個溺水之人渴望著岸上的樹枝。
餘蘇深吸一口氣——如果一棵樹也能「深吸一口氣」的話。
他將自己的意念凝聚成一線,緩緩探向跪在最前方的那個身影。
部落的首領,鴻。
鴻是族中最強壯的男人,三十來歲,黝黑的麵板上佈滿了狩獵留下的傷疤。
此刻他跪在祭台前,額頭抵著泥土,嘴唇翕動著唸誦禱詞,身體因虔誠而微微顫抖。
然後,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冇有來源,冇有方向,像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。
雄渾、低沉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,彷彿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,又彷彿就在他耳邊低語。
「鴻。」
鴻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滾圓,驚恐地四下張望。
身後的族人們還在跪拜,似乎什麼都冇有聽到。隻有他,隻有他一個人,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「是……是您嗎?」
鴻的聲音顫抖得厲害,他望向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樹,眼眶瞬間紅了。
「樹神……是您在叫我嗎?」
餘蘇愣了一瞬。
樹神?他什麼時候成了神?他隻是一棵樹而已。
但他冇有糾正鴻的稱呼,而是再次凝聚意念,緩緩傳遞出三個字。
「抬起頭。」
鴻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,正看見一片翠綠的樹葉從高處的枝頭飄落。
那葉子在夜風中悠悠盪盪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他的掌心。
鴻低頭看去,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片葉子上,刻著一個符號。
不是花紋,不是裂紋,是一個筆畫清晰、結構嚴謹的文字。
那文字的每一筆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刻進了葉脈深處,深深淺淺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。
鴻不認識這個字。
這個世界冇有任何人認識任何一個字。
但就在他盯著那個符號的瞬間,一道資訊從葉片中湧入他的腦海,將這個符號的含義完整地烙印在他的意識之中。
「夏。」
餘蘇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,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,更加沉穩。
「這個字,唸作『夏』。從今往後,你們便是夏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