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蘇不再刻意釋放靈氣,不再讓枝葉過分茂盛地生長。
他的樹乾保持著同齡的、普通的樹木相仿粗細,樹冠大小恰到好處,既不會太顯眼,也不會太弱小。
就連根鬚在地下的活動都變得小心翼翼,避開那些可能引起注意的路線。
時間像流水般劃過,他安安靜靜地做著一棵不起眼的老榆樹。
平靜地過去了十幾年。
某個普通的黃昏。
幾個身披獸皮的人影從密林中鑽了出來,跌跌撞撞地跑向他的樹蔭。
餘蘇感知到他們的時候,第一反應不是好奇,而是警惕。
他見過人類——當年那個用獸皮撲滅火焰、澆灌清水救了他一命的小孩,就是人類。
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他甚至不確定那個人類小孩是否還活著。
而現在出現在他感知中的,是五個成年人。
他們裹著獸皮,麵板黝黑粗糙,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,手中握著簡陋的木矛和石斧,矛尖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。
他們的呼吸急促而沉重,腳步踉蹌,顯然已經跑了很遠的路。
一衝進樹蔭,便有兩個人直接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餘蘇的枝葉微微晃動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。
他冇有釋放任何靈氣,冇有做出任何異常的舉動。
他隻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樹,提供一片普普通通的樹蔭。
可那些人類甚至還冇來得及喘勻氣息,密林中便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。
幾道灰黑色的身影從灌木叢中竄出,速度快得驚人。
那是六匹巨狼,每一匹都有牛犢大小,渾身覆蓋著鋼針般的灰色鬃毛,嘴角滴著腥臭的涎液,血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樹蔭下的人類。
五個野人猛地站起身來,握緊手中的武器,將受傷最重的那個同伴護在身後。
他們的身體在發抖,牙關在打顫,但冇有人逃跑,冇有人扔掉武器。
那幾雙握緊木矛的手雖然顫巍著,卻始終冇有鬆開。
巨狼冇有急著撲上來。
它們呈扇形散開,緩緩向樹蔭逼近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。
很顯然,它們在享受獵物垂死掙紮的樂趣。
餘蘇的根鬚在地底微微動了動。
他看見那些野人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,看見他們緊握武器時指節發白的力度,看見那個被護在身後的傷者腿上觸目驚心的傷口。
他們跑不動了,打不過,身後的退路已經被巨狼封死,而在樹蔭之外,還有更多的狼嚎在密林中此起彼伏。
他們,陷入絕境了。
餘蘇沉寂了片刻,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個瘦小的人族小孩用獸皮撲滅他身上的火焰,將珍貴的清水澆在他焦黑的根部。
那孩子甚至冇有得到任何回報,隻是摸了摸他的葉子,便轉身離去。
「緣起緣滅,都是因果。」
他終究是不忍心。
根鬚無聲無息地從地底探出,快如閃電,在六匹巨狼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便纏住了它們的四肢。
那些根鬚堅韌如鐵索,任憑巨狼如何掙紮撕咬都無法掙脫,兇殘的嘶吼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嗚咽。
樹蔭下的野人們愣住了。
他們呆呆地看著那些突然從地下冒出的根鬚,看著那些根鬚像活物一樣緊緊束縛住巨狼的四肢,卻冇有傷害他們分毫。
一個年輕的野人下意識地想要用木矛去戳那些根鬚,被年長的那個一把按住。
然後,一個聲音在他們的意念中響起。
不是語言,不是文字,而是一種純粹的意識傳遞,清晰而溫和。
「跑吧。」
五個野人渾身一震,他們驚恐地望向彼此,又望向身後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。
那棵樹安安靜靜地矗立著,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與周圍的樹木冇有任何區別。
但他們莫名地肯定,那個聲音的確確是從這棵樹上傳來的。
短暫的沉默之後,年長的野人咬咬牙,握緊手中的石斧,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匹巨狼。
那巨狼被根鬚束縛得動彈不得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野人舉起石斧,狠狠劈在它的頭顱上。
然後,年長的野人翻身跪倒,向著餘蘇的樹乾重重叩首。
其餘四人緊隨其後,額頭磕在泥土中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們冇有說話,甚至不敢抬頭,隻是不停地叩首,一下又一下,虔誠而惶恐。
餘蘇冇有迴應。
他不該迴應,就像一棵不應該擁有神智的樹。
他出手相助已是冒險,若再與這些人類產生更多交集,隻會引來更多的麻煩。
那五個野人跪了很久,見大樹始終冇有反應,終於站起身來。
他們將六匹巨狼的屍體拖到樹根旁,恭恭敬敬地擺放整齊,然後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餘蘇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。
然而午夜時分,他的感知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那是一整支隊伍,少說有五十多人,男女老少都有,從密林的各個方向匯聚而來。
他們身上裹著各式各樣的獸皮,手中舉著火把,背著藤簍,浩浩蕩蕩地走進他的樹蔭範圍。
為首的是白天那個年長的野人,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蒼老的族人,看起來像是部落中的長者。
他們在餘蘇麵前停下,用一種餘蘇聽不懂的語言高聲說了些什麼,然後齊齊跪倒。
其餘族人跟著跪倒,黑壓壓地跪了一片。
有人在樹根旁清理出一塊平整的地麵,有人抱來乾燥的枯枝落葉,有人取出兩塊黑褐色的石頭開始鑽木取火。
火星濺落,枯葉燃燒,一團明亮的火焰在餘蘇的樹根旁跳躍起來。
他們將最大的那匹巨狼抬到火焰前,剝皮,割肉,將最肥美的一塊狼腿肉用寬大的樹葉托著,恭恭敬敬地擺放在餘蘇的樹根上。
所有人再次跪倒,額頭抵著地麵,嘴裡念著餘蘇聽不懂的禱詞。
但那股意念,餘蘇感受到了。
「這是,祭祀。」
一股弱小但堅韌的意念從跪伏的人群中升騰而起,像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,帶著虔誠、感激與敬畏,緩緩飄向他。
那股意念中冇有具體的語言,隻有最純粹的情感——
他們將他當成了某種守護這片山林的靈,當成了賜予他們生機的神,當成了值得用最珍貴的獵物來獻祭的存在。
餘蘇冇有迴應那股意念。
冇有釋放靈氣,冇有傳遞資訊,冇有任何多餘的舉動。
他靜靜地矗立著,讓夜風吹動自己的枝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野人們等了一會兒,見大樹冇有降下任何神跡,也冇有降下任何懲罰,便歡天喜地地站起身來。
他們將狼肉分食,將骨頭埋在餘蘇的樹根下,將餘下的狼皮狼骨小心翼翼地帶走,然後舉著火把,唱著餘蘇聽不懂的歌謠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餘蘇看著那些遠去的火光,感受著樹根下那堆狼骨散發出的微弱養分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他冇有驅趕他們,也冇有迴應他們。
過了不久,一批又一批的野人陸續從各處遷徙而來。他們砍倒周圍的樹木,用樹乾和獸皮搭起簡陋的棚屋,圍著餘蘇建起了一個小小的村落。
炊煙從樹蔭下裊裊升起,孩子的啼哭聲、女人的呼喚聲、男人的吆喝聲,交織成一片嘈雜而鮮活的聲響。
這個莽荒大地上,多了一個普通的部落。
而餘蘇的樹蔭下,多了一群吵吵嚷嚷的鄰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