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，人民醫院，腫瘤科病房。
葉晚晴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著氧氣管，臉色灰敗，眼窩深陷。保外就醫的手續批得很快，林不凡簽了字，醫院接收，但醫生私下說，最多也就一個月了。肺癌晚期，已經擴散到肝和骨，疼起來要靠嗎啡止痛。
林不凡坐在床邊，看著這個曾經優雅、強勢、心狠手辣的女人，現在像個破布娃娃，奄奄一息。
“你來了。”葉晚晴睜開眼，聲音嘶啞。
“嗯。”林不凡倒了杯水，遞到她嘴邊，“喝點水。”
葉晚晴就著他的手，抿了一小口，然後劇烈咳嗽，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。林不凡扶著她，輕輕拍她的背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她推開杯子，喘著氣，“坐吧，陪我說說話。”
林不凡在床邊坐下。
“那個保險櫃，我讓人去開了。”他說，“裡麵的東西，拿到了。漢斯·穆勒的犯罪證據，很全。國際刑警那邊，已經立案了。他跑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葉晚晴笑了，笑容很淡，“不凡，奶奶最後……也算做了件對的事。”
“為什麼要告訴我那些？”林不凡看著她，“關於爺爺，關於我爸媽的死。你完全可以帶進棺材裡，為什麼現在要說？”
“因為……”葉晚晴頓了頓，“因為我不想讓你，像我一樣，到死都活在恨裡。”
她看著他，眼神渾濁，但很認真。
“不凡，奶奶這輩子，前三十年，是戲子，是見不得光的情人。後三十年，是死人，是復仇的幽靈。我恨林正雄，恨那個毒婦，恨林家。這恨支撐我活了三十年，但也毀了我三十年。”
“我本以為，報復了，仇報了，我就會解脫。但我沒有。看著林家垮掉，看著林正雄死，看著你……痛苦，我並沒有多快樂。反而覺得，更空了。”
“直到看見你，看見清雪，看見你們……有孩子了。”她眼裡泛起淚光，“我才突然覺得，也許，我錯了。也許，恨不是出路，愛纔是。”
“不凡，奶奶這輩子，沒愛過人，也沒被人愛過。林正雄愛我，但更愛林家。漢斯·穆勒……他愛我，但更愛錢。隻有你，隻有清雪，隻有你們的孩子……讓我覺得，這世上，還有一點乾淨的，溫暖的東西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握林不凡的手，但沒力氣，手在半空中顫抖。
林不凡握住她的手，很涼，很瘦。
“奶奶……”他聲音發澀。
“別叫我奶奶。”葉晚晴搖頭，“我不配。不凡，你就叫我……晚晴吧。像朋友一樣，聊聊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個保險櫃裡，除了漢斯·穆勒的證據，還有一樣東西。”葉晚晴說，“是我留給你的。在底層，有個小盒子，裡麵是……你爸媽的遺物。”
林不凡渾身一僵。
“遺物？”
“嗯。”葉晚晴點頭，“當年，飛機失事後，搜救隊打撈上來的。不多，就幾樣：你爸的婚戒，你媽的一條項鏈，還有……一個日記本。日記本是你媽的，裡麵記了些東西。我當時截下來了，沒交給警方，也沒給林家。一直藏著，想著……也許有一天，能用上。”
“日記本裡……寫了什麼？”
“寫了你媽知道的一些事。”葉晚晴看著他，“關於林正華貪汙的事，關於那個毒婦害我的事，關於……林正雄默許的事。你媽很聰明，她察覺到了不對勁，在查。但她不知道，她查到的那些，會要她的命。”
林不凡握緊她的手。
“為什麼不早給我？”
“因為我自私。”葉晚晴流淚，“我想用這個，牽製你，牽製林家。但現在，我不想牽製了。我想……贖罪。不凡，那個日記本，你拿去看吧。看了，你就明白，你爸媽是怎麼死的，你爺爺是怎麼……一步步，被逼到絕路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喘了幾口氣，繼續說：
“還有件事，我要告訴你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爺爺……其實早就知道，我還活著。”葉晚晴說，“三十年前，他送我出國，給我錢，給我新身份，不是要拋棄我，是要……保護我。他知道那個毒婦心狠，知道林家危險，所以用假死，把我送走，讓我在外麵，安全地活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……”
“為什麼不告訴我？”葉晚晴苦笑，“因為那個毒婦盯著。林正雄怕她知道我還活著，會對我不利。所以，他隻能裝作無情，裝作……真的讓我‘死’了。這三十年，他每年都會往我瑞士的賬戶裡打錢，不多，但夠我生活。他以為我不知道，其實……我知道。”
林不凡如遭雷擊。
原來，爺爺對葉晚晴，不是無情。
是……用情至深。
“那奶奶……那個毒婦，知道嗎？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葉晚晴搖頭，“林正雄瞞得很好。但後來，她還是察覺了。所以她逼林正雄，逼他默許林正華，害死你爸媽。因為她覺得，你爸是我的兒子，是我的血脈，不該活在林家。她要把所有和我有關的人，都除掉。”
“所以，我爸媽的死，是那個毒婦一手策劃的？”
“是。”葉晚晴點頭，“林正華是執行者，那個毒婦是主謀。林正雄……是幫凶，但也是……受害者。他被那個毒婦，用林家，用我，用你爸……逼得走投無路。不凡，別恨他了。他這一生，太苦了。”
林不凡閉上眼睛，眼淚滑落。
原來，是這樣。
原來，爺爺不是不愛，是愛得太深，深到……不得不犧牲。
原來，爸媽不是意外，是被謀害。
原來，這三十年的恨，這三十年的冤，這三十年的……悲劇，都源於一個女人的嫉妒，和一個男人的懦弱。
“奶奶，”他睜開眼睛，看著葉晚晴，“你恨那個毒婦嗎？”
“恨。”葉晚晴點頭，“但我現在，不恨了。因為她死了，死得很慘。吞金，疼了三天三夜才斷氣。這是報應。不凡，奶奶現在信報應了。做了壞事，遲早要還的。我做了，所以我現在，躺在這兒，等死。那個毒婦做了，所以她死了。林正華做了，所以他死了。周國雄做了，所以他也死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後悔嗎？”
“後悔。”葉晚晴流淚，“後悔沒早點放下，後悔沒早點……愛你。不凡，如果重來一次，奶奶不會選擇恨，不會選擇報復。我會好好活著，好好愛你，好好……當你的奶奶。可惜，回不去了。”
她握緊林不凡的手，很用力。
“不凡，奶奶最後，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等我死了，把我火化了，骨灰……撒進長江裡。”葉晚晴說，“別埋進林家祖墳，我不配。也別立碑，我不想讓人記得。就讓我，隨著江水，流走。流到哪兒，算哪兒。乾乾淨淨地來，乾乾淨淨地走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還有，”葉晚晴看著他，“好好對清雪，好好對孩子。別學你爺爺，別學我，別學……林家任何人。就做個普通人，過普通日子。平平安安，健健康康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葉晚晴笑了，笑容很釋然，“不凡，奶奶累了，想睡會兒。你……回去吧。清雪還在家等你，孩子……也在等你。”
“我陪您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葉晚晴搖頭，“讓我一個人，靜靜。你走吧。”
林不凡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起身，在她額頭上，輕輕吻了一下。
“奶奶，再見。”
“再見，不凡。”
他轉身，走出病房。
門關上。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的「站內信」功能已經優化,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, 請到使用者中心 - 「站內信」 頁麵檢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