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療養院，VIP病房。
林正雄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滿了管子，呼吸機“嘶嘶”地響著，像破風箱。他已經昏迷三天了，醫生說，就這兩天的事。心臟衰竭，腎衰竭，多器官功能不全。能撐到現在，全靠昂貴的藥物和儀器維持。
林不凡站在床邊，看著爺爺枯槁的臉。這個曾經叱吒風雲、一手建立林氏帝國的老人，現在像個縮水的布娃娃，皮包骨頭，眼睛深陷，隻有胸口的微弱起伏，證明他還活著。
“爺爺。”他低聲喊。
林正雄沒反應。
“我來看您了。”林不凡在床邊坐下，握住他的手，“您聽得見嗎？”
手很涼，很乾，像枯樹枝。
“我結婚了。”林不凡繼續說，“和清雪。我們今天領的證，在民政局。她很好，對我也很好。等新城區專案完工，我們就辦婚禮，在工地上，讓所有工人當見證人。您……能來嗎？”
沒有回答。
隻有呼吸機的嘶嘶聲。
“葉晚晴進去了。”林不凡頓了頓，“漢斯·穆勒也被國際刑警通緝了。林家那些爛賬，我會慢慢清理。新城區專案，清雪在做，做得很好。林氏……倒不了。”
他握緊爺爺的手，聲音發澀：
“爺爺，我知道您能聽見。有些話，我想跟您說。”
“我恨過您。恨您默許林正華殺我爸媽，恨您為了林家的名聲，犧牲我爸媽的命。我甚至想過，等您死了，我不來送終，不讓您進祖墳，讓您當個孤魂野鬼。”
“但我現在，不恨了。”
“因為恨太累，我不想再累了。而且……您也快死了。對一個要死的人，恨，沒意義。”
“爺爺，我不原諒您。我爸媽的死，我永遠無法原諒。但我……也不恨您了。”
“您安心走吧。到了下麵，見到我爸媽，替我……說聲對不起。告訴他們，他們的仇，我報了。林正華，周國雄，奶奶，葉晚晴……都得到報應了。告訴他們，我現在很好，有妻子，有家，有……未來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我不怪他們了。不怪他們丟下我一個人，不怪他們……沒陪我長大。”
眼淚，終於掉下來，滴在爺爺的手背上。
“爺爺，您也……別怪我。這三十年，您也不容易。為了林家，您犧牲了太多。葉晚晴，我爸媽，我……都是您犧牲的棋子。但我不怪您了，真的。”
“您走吧。別撐了。太苦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報警聲。
心跳曲線，變成了一條直線。
“醫生！醫生！”護士衝進來。
醫生很快趕到，搶救，電擊，注射腎上腺素。
但沒用。
心跳，再也沒有恢復。
淩晨三點十七分，林正雄去世。
享年七十八歲。
醫生摘下口罩，對林不凡搖搖頭：“林先生，節哀。”
林不凡站在床邊，看著爺爺安詳的臉，很久沒動。
然後，他彎下腰，在爺爺額頭上，輕輕吻了一下。
“爺爺，再見。”
他轉身，走出病房。
走廊裡，福伯和陳默等在那裡，眼睛通紅。
“少爺……”
“準備後事。”林不凡聲音平靜，“按林家的規矩，風光大葬。但……不通知媒體，不搞排場。就我們幾個，送他最後一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，”林不凡頓了頓，“爺爺的遺囑，找到了嗎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福伯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，“在老爺子的書房暗格裡。是五年前立的，那時候……您父母剛去世。”
林不凡接過，開啟。
裡麵是遺囑，和一封信。
信是手寫的，字跡很工整，是爺爺的筆跡。
“不凡：
當你看到這封信時，爺爺應該已經不在了。
有些話，當麵說不出口，隻能寫下來。
對不起。
這三個字，爺爺欠你，欠你爸媽，欠……太多人。
五年前，你爸媽的死，爺爺是幫凶。雖然沒動手，但默許了。因為爺爺懦弱，因為爺爺自私，因為爺爺……不敢讓林家毀在自己手裡。
所以爺爺選擇了犧牲你爸媽，保全林家。
這是爺爺這輩子，做的最錯的事。
錯到，無法挽回。
這五年，爺爺每一天都在後悔，都在煎熬。每次看見你，就像看見你爸，心裡像刀割一樣疼。但爺爺不敢說，不敢認，隻能裝糊塗，裝不知道。
爺爺是個懦夫。
不配當你爺爺，不配當林家的家主。
所以，爺爺把林家交給你。把林氏交給你。把林家的未來，交給你。
爺爺知道，你恨林家，恨爺爺。但爺爺還是自私地，把這一切，壓在你肩上。
因為爺爺相信，你能做到爺爺做不到的事。
你能讓林家，重新乾淨，重新……站起來。
遺囑裡，爺爺把名下所有股份，所有資產，都留給你。但爺爺加了一個條件——你必須結婚，必須有子嗣，必須讓林家，有後。
爺爺知道這很過分，但爺爺沒辦法。林家不能絕後，這是爺爺最後的執念。
如果你不願意，可以把股份賣了，把錢捐了，離開林家，去過你想過的生活。爺爺不怪你。
如果你願意……爺爺謝謝你。
不凡，爺爺最後求你一件事。
等你有了孩子，不管是男孩女孩，告訴他/她，他/她太爺爺，是個壞人，但……很愛他/她。
哪怕他/她永遠不知道你是誰。
哪怕他/她恨你。
也要讓他/她知道，這個世界上，曾經有個人，用錯了方式，但真的……很愛他/她。
不凡，爺爺走了。
去下麵，給你爸媽賠罪。
你在上麵，好好活。
別學爺爺。
要做個好人。
哪怕很難，也要做個好人。
爺爺絕筆”
信到這裡結束。
最後一行字，被淚水暈開，模糊不清。
林不凡握著信，手在抖。
他以為，爺爺到死都不會認錯。
他以為，爺爺心裡隻有林家，沒有親情。
他以為……爺爺不愛他。
原來，他錯了。
爺爺愛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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