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，新城區專案工地。
雨後的工地像一片泥潭，深一腳淺一腳。蘇清雪穿著雨靴和安全帽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裡。她手裡拿著施工圖紙，邊走邊跟專案經理李經理交代：
“這邊地基要再打深半米，土質報告顯示下麵有流沙層，不處理好以後會沉降。”
“是是是，我馬上安排。”李經理擦汗，“蘇總，您慢點，這邊滑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遠處忽然傳來“轟隆”一聲悶響。
地麵微微震動。
所有人都停下動作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——工地最東側，正在施工的3號樓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蘇清雪心裡一緊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啊……”李經理臉色發白，“我過去看看！”
他剛跑出兩步，對講機裡就傳來急促的呼叫：
“李經理！李經理！3號樓出事了！東側腳手架塌了！有人被埋了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李經理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
蘇清雪已經沖了過去。
3號樓是專案的第一棟主體建築，已經建到八層。此刻東側的外牆腳手架整個塌了下來，鋼管、木板、安全網亂七八糟地堆成小山。煙塵還沒散盡，能聽見裡麵隱約的呻吟和呼救。
“快！救人！”蘇清雪嘶吼，“打120！119！”
工人們扔下手裡的工具，瘋了似的衝過去用手刨。但鋼筋水泥太重了，徒手根本搬不動。
“挖機！開挖機過來！”李經理沖著對講機吼。
兩台小型挖掘機開過來，小心翼翼地清理上麵的廢墟。每挖開一點，底下就傳來更清晰的呻吟。
蘇清雪站在旁邊，渾身發冷。
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工地事故，還是坍塌，還埋了人。一旦有人死亡，專案就要停工調查，媒體會蜂擁而至，林氏的名聲會一落千丈，她這個專案總監……就完了。
不，不止她完了。
蘇家也完了。
“蘇總！這裡！”一個工人忽然喊。
蘇清雪衝過去。
挖機清開一堆鋼筋，底下露出一隻手，滿是血汙，還在微微抽搐。
“快！快救人！”
眾人手忙腳亂地清理，終於把那個人拖了出來——是個年輕的小工，看著不到二十歲，臉上全是血，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。
“還……還有……”他艱難地開口，手指向更深處，“王……王工頭……在裡麵……”
蘇清雪看向他指的方向。
那裡堆著最重的工字鋼，至少有幾噸重。挖掘機也搬不動，除非用大型吊車。
但吊車過來至少需要半小時。
底下的人等不了半小時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蘇清雪說著就要往裡鑽。
“蘇總！不能進去！”李經理死死拉住她，“太危險了！隨時可能二次坍塌！”
“裡麵有人！”蘇清雪甩開他，“我是專案總監，我不去誰去？！”
她彎腰，從鋼筋的縫隙裡鑽進去。
裡麵空間很窄，隻能爬行。鋼筋和水泥板在頭頂吱呀作響，隨時可能砸下來。灰塵嗆得她直咳嗽，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搖晃。
“王工頭？王工頭你在哪？”
“……這……這裡……”
微弱的聲音從右前方傳來。
蘇清雪爬過去，手電筒照過去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王工頭被三根交叉的鋼筋壓住了，一根壓在胸口，一根壓在大腿，還有一根……貫穿了他的左肩。血從傷口汩汩往外冒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。
“王工頭！堅持住！救援馬上就到！”
“蘇……蘇總……”王工頭看著她，眼神渙散，“我……我不行了……告訴我老婆……保險金……在床頭櫃……”
“別說傻話！”蘇清雪紅了眼眶，“你不會死的！堅持住！”
她試著去抬那根壓在胸口的鋼筋，但紋絲不動。鋼筋太重了，憑她一個人根本搬不動。
“來……來人啊！”她朝外麵喊，“這裡！這裡有人！”
但外麵亂糟糟的，沒人聽見。
頭頂又傳來“咯吱”一聲。
一塊水泥板鬆動，塵土簌簌落下。
蘇清雪心裡一沉。
二次坍塌。
“蘇總……你……你快走……”王工頭喘著粗氣，“別管我了……”
“不行！”蘇清雪咬牙，“要死一起死！”
她繼續用力抬鋼筋，手指被粗糙的螺紋劃破，鮮血直流，但她感覺不到疼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轟！”
更大的坍塌聲。
蘇清雪隻覺得頭頂一黑，然後劇痛從右腿傳來。
一根鋼筋砸了下來，壓住了她的小腿。
“啊——！”
她慘叫一聲，眼前發黑。
“蘇總！”王工頭嘶吼，“蘇總！”
蘇清雪咬緊牙關，不讓自己暈過去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腿。
鋼筋從膝蓋上方壓過，褲子破了，血滲出來。不知道骨頭斷沒斷，但肯定傷得不輕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……”她聲音發顫，“王工頭，你……你怎麼樣？”
“我還……撐得住……”
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：
“蘇總！蘇總你在哪？！”
“在這裡！”蘇清雪用盡全力喊。
幾道手電筒的光照進來。
“蘇總！堅持住！我們馬上救你出來！”
是李經理的聲音。
接著是切割機的轟鳴，火花四濺。工人們用液壓鉗剪斷鋼筋，一點一點清理廢墟。
蘇清雪靠在水泥板上，看著外麵透進來的光，意識開始模糊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父親在病床上說“蘇家沒你這個女兒”。
想起母親歪著嘴流淚的樣子。
想起妹妹哭著說“姐，咱們家就靠你了”。
想起林不凡在墓園前說“好久不見”。
還有那份，她沒簽的離婚協議。
“蘇總！手給我！”
一隻滿是老繭的手伸到她麵前。
蘇清雪伸手，抓住。
幾個人一起用力，把她從廢墟裡拖了出來。
新鮮空氣湧入肺部，她劇烈咳嗽。
“快！擔架！”李經理喊。
“不……不用……”蘇清雪掙紮著站起來，但右腿一軟，又跪了下去。
“蘇總！您腿……”
“先救王工頭！”蘇清雪指著裡麵，“他傷得比我重！”
救護車和消防車終於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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