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不凡走出佛堂時,西山的天陰了下來。烏雲從遠處聚攏,沉甸甸地壓在老宅的飛簷上,像要塌下來。他站在院子裡,點了根煙,沒抽,隻是看著煙頭在風裡明明滅滅。
福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,手裡捧著一件外套。
“少爺,要下雨了,回屋吧。”
林不凡沒動,目光落在佛堂緊閉的門上。那扇門後麵,跪著他叫了二十八年奶奶的人,也跪著殺了他親生奶奶、指使他二叔殺他父母、現在還想滅口所有知情人的人。
“福伯。”他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,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”
福伯沉默片刻:“少爺,人心是這世上最複雜的東西。有時候,連自己都不知道,什麼時候就變了。”
林不凡笑了笑,笑容裡全是蒼涼。
“安排兩個人守在佛堂門口。一日三餐照送,但別讓她出來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把佛堂裡的剪刀、繩子、所有能傷人的東西,都收走。”
福伯一愣:“少爺,您擔心老夫人她……”
“她累了。”林不凡說,“累了的人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福伯退下安排去了。
林不凡掐滅煙,轉身往主屋走。剛到門口,手機就響了。是蘇清雪。
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名字看了三秒,接起來。
“喂。”
“林總,”蘇清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帶著工地特有的嘈雜背景音,“規劃局那邊又提了新要求,說咱們的設計圖裡,綠化率不夠,要加到40%。可如果加到40%,容積率就保證不了3.5了。您看……”
“告訴他們,綠化率可以加,但容積率不能動。”林不凡邊走邊說,“這是底線。”
“可王主任說,這是硬性規定,不加不行。”
“那就讓他來找我。”林不凡推開書房門,在紅木書桌前坐下,“蘇清雪,你記住,在這個專案上,林氏說了算。他們提要求可以,但得拿出等價的東西來換。想加綠化率?行,那就在別的地方給我們讓利。比如……稅收減免,或者審批加速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蘇清雪說,“我再去談。”
“嗯。”林不凡頓了頓,“你那邊怎麼樣?還習慣嗎?”
“……還好。”
“聽說你昨晚在辦公室待到淩晨三點?”
蘇清雪又沉默了。
“林總,您……在監視我?”
“是關心。”林不凡糾正,“你身體不好,別太拚。專案重要,但沒重要到讓你把命搭進去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另外,”林不凡翻開桌上的一份檔案,“江城下個月有個建築行業峰會,你去參加。以林氏新城區專案總監的身份。衣服我讓陳默給你準備,別穿得太寒酸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這是工作。”林不凡打斷她,“蘇清雪,既然你選擇留下,就要拿出留下的樣子。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,你現在是林氏的人,是我林不凡的人。明白嗎?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好,去忙吧。”
掛了電話,林不凡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很亂。
奶奶的哭聲,蘇清雪的沉默,林正華在監獄裡的嘶吼,還有父母墓碑前那束白玫瑰……
像無數碎片,在眼前旋轉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看守所。
“林先生,林正華……走了。”
林不凡猛地睜開眼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一個小時前。突發性腦梗,搶救無效。”對方頓了頓,“我們檢查過,他死前……手裡攥著一張照片。是您父親和母親的合影。”
林不凡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“照片哪來的?”
“不清楚。但據同監室的人說,是昨天一個探視的人偷偷塞給他的。我們查了監控,是個女人,戴著口罩帽子,看不清臉。”
女人。
戴口罩帽子。
林不凡腦子裡閃過一個人。
奶奶。
隻有她知道林正華在哪個看守所,隻有她還能調動最後的人脈,把照片送進去。
她是故意的。
用父母的照片,刺激林正華,讓他腦梗發作,死在監獄裡。
這樣,就永遠閉嘴了。
“林先生?林先生您還在聽嗎?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遺體怎麼處理?要通知家屬嗎?”
家屬。
林正華的家屬,隻剩林峰了。那個在加拿大,拿著奶奶給的錢,逍遙自在的私生子。
“火化,骨灰寄到加拿大,給他兒子。”林不凡說,“另外,告訴林峰,他父親是病死的,別多想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掛了電話,林不凡坐在黑暗裡,很久沒動。
窗外的雨終於下了,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,像無數人在哭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,林正華帶他去遊樂園。那時候林正華還很年輕,穿著白襯衫,笑起來有虎牙。他讓林不凡騎在他脖子上,去看花車遊行。
“不凡,以後二叔給你買最大的城堡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“還要給你娶最漂亮的媳婦!”
“二叔,什麼是媳婦?”
“就是陪你一輩子的人。”
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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