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,蘇家老宅。
傍晚六點,暮色四合。老舊的六層居民樓在夕陽下顯得灰敗破落,牆皮剝落,樓道裡的聲控燈時亮時滅。但三樓蘇建國家門口,倒是難得熱鬧。
“蘇哥,生日快樂啊!”
“建國,身體還好吧?”
“哎呀,蘇叔叔,您這氣色不錯啊!”
樓道裡擠滿了人,都是蘇家的親戚朋友。人人手裡提著禮物,臉上堆著笑,但眼神閃爍,透著股說不清的虛假。
蘇建國站在門口,穿著半舊的夾克,頭髮梳得整齊,努力挺直腰桿,笑得臉上肌肉發僵。
“進來坐,進來坐,地方小,大家將就將就。”
客廳不過三十平米,塞了十幾個人,轉個身都難。茶幾上擺著瓜子花生,還有幾個果盤,都是最便宜的水果。沙發不夠坐,有些人隻能站著,或搬個小板凳擠在角落。
和半個月前老太太的七十大壽相比,寒酸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但蘇建國已經很滿足了。
至少,還有人肯來。
“爸,生日快樂。”蘇倩從廚房出來,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,“大家吃水果,別客氣。”
“謝謝倩倩。”一個表姑接過西瓜,咬了一口,甜得發膩,但她還是賠笑,“真甜!倩倩現在越長越漂亮了!”
“表姑過獎了。”蘇倩扯了扯嘴角,轉身回廚房。
廚房裡,王桂芳坐在輪椅上,半邊身子歪著,左手勉強能動,正顫巍巍地想去夠菜刀。
“媽!您別動!”蘇倩趕緊衝過去,“我來我來!”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王桂芳指著菜板上的魚,意思是“我來做”。
“您坐著就行,我來做。”蘇倩接過菜刀,熟練地刮鱗去內臟,“媽,您看,我現在可厲害了,什麼都會做。”
王桂芳看著她,眼淚忽然就下來了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她哭,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流。
蘇倩也紅了眼眶,但強忍著沒哭。
“媽,沒事的。咱們家現在不是好起來了嗎?姐在北京工作,林氏把咱們家的債都還了,您也能說話了。以後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王桂芳點頭,用還能動的左手擦眼淚。
是啊,好起來了。
至少,沒破產,沒坐牢,沒被趕出醫院。
但代價是什麼,她清楚。
女兒在北京,給前夫打工,簽了賣身契一樣的合同。
丈夫在江城,天天被人戳脊梁骨,說“看,那就是林不凡的前嶽父”。
她自己,半身不遂,話說不利索,成了廢人。
這叫“好起來”嗎?
“倩倩。”蘇建國走進廚房,壓低聲音,“菜夠不夠?要不要再買點?”
“夠了吧?”蘇倩看了眼桌上,“八個菜了,應該夠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蘇建國看了眼客廳,“來了快二十個人……”
“爸,咱們家現在什麼情況,他們都知道。”蘇倩說,“能來就不錯了,不會挑理的。”
蘇建國嘆氣,沒說話。
是啊,能來就不錯了。
半個月前蘇家破產的訊息傳開時,這些親戚一個比一個躲得遠。現在聽說林氏接盤了蘇家的債務,蘇清雪又進了林氏工作,就又都貼上來了。
人吶,就是這麼現實。
“對了,清雪呢?”蘇建國問,“她不是說今天回來嗎?”
“姐說公司有事,回不來。”蘇倩低頭切菜,“但她說……林不凡會派人送禮物來。”
蘇建國一愣。
“林不凡?送禮物?”
“嗯。姐是這麼說的。”
蘇建國心裡五味雜陳。
林不凡送禮物?
是嘲諷?是施捨?還是……
“來了來了!送東西的來了!”
客廳裡忽然一陣騷動。
蘇建國趕緊出去。
隻見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,一左一右,抬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東西。東西不大,也就半人高,但看起來很沉。
“哪位是蘇建國先生?”為首的男人問,語氣客氣,但透著疏離。
“我……我是。”蘇建國上前。
“蘇先生,生日快樂。”男人微微躬身,“這是林總托我們送來的禮物,請您簽收。”
“林總?林不凡?”
“是。”
蘇建國看著那個用紅布蓋著的東西,心裡打鼓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?”
“您開啟看看就知道了。”男人說。
客廳裡所有人都圍了過來,伸長脖子看。
蘇建國深吸一口氣,伸手,掀開紅布。
紅布滑落。
露出裡麵的東西。
一座鐘。
座鐘。
木製的底座,玻璃罩,裡麵是黃銅的鐘擺,正在一下一下地擺動。鐘麵是白色的,羅馬數字,指標指向六點十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鐘聲響起,清脆,悠長,在狹小的客廳裡回蕩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送……送鍾?
“送終”?!
“我的天……”
“這……這什麼意思?”
“林不凡這是在咒蘇家死啊!”
竊竊私語聲響起。
蘇建國的臉,瞬間慘白。
他盯著那座鐘,渾身發抖。
送鍾。
在生日這天,送一座鐘。
這不是禮物。
是羞辱。
是詛咒。
是**裸的報復。
“蘇先生,”那男人麵不改色,“林總還有句話,讓我們轉達給您。”
“……說。”蘇建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“林總說:‘蘇先生,生日快樂。這座鐘,是提醒您,也提醒蘇家所有人——時間不等人,機會不等人。做錯了事,就得付出代價。時間到了,就該結束了。’”
“時間到了……就該結束了?”蘇建國喃喃重複。
“是的。”男人點頭,“禮物已送到,話也帶到了。告辭。”
說完,兩人轉身就走。
客廳裡死一般寂靜。
隻有那座鐘,還在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。
每一聲,都像敲在蘇家人心上。
“建國,這……這林不凡也太不是東西了!”一個堂兄憤憤不平,“再怎麼說,你們也曾經是翁婿,怎麼能這麼……”
“閉嘴!”蘇建國忽然吼。
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“都給我滾!”蘇建國指著門口,“滾!”
親戚們麵麵相覷,想說什麼,但看見蘇建國血紅的眼睛,最終都灰溜溜地走了。
很快,客廳裡隻剩下蘇家三口。
還有那座鐘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鐘聲還在響。
蘇建國盯著那座鐘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淒涼,笑得瘋狂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林不凡……”
“送鍾……送得好啊……”
“是在提醒我,蘇家該結束了,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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