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看守所,會麵室。
十平米的房間,一張鐵桌子,兩把鐵椅子,牆上掛著“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”的標語。空氣裡有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,頭頂的日光燈發出“嗡嗡”的電流聲。
林不凡坐在桌子一側,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黑西褲,沒打領帶。他麵前放著一杯一次性紙杯裝的水,沒動。
門開了。
林正華被兩個獄警押進來。
三天不見,他老了十歲。頭髮全白了,亂糟糟地堆在頭上。臉上多了幾道皺紋,眼睛深陷,眼袋發青。穿著橙色的囚服,手腳都戴著鐐銬,走起路來“嘩啦嘩啦”響。
但眼神沒變。
還是那種平靜的、帶著點瘋狂的眼神。
他在林不凡對麵坐下,鐐銬磕在鐵桌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兩個獄警退到門口,但沒出去,站在那兒盯著。
“二叔。”林不凡先開口。
林正華笑了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:“還叫我二叔?”
“習慣了。”
“習慣?”林正華重複這兩個字,笑容詭異,“是啊,我也習慣了叫你爸大哥,叫你媽大嫂,叫了二十八年。可最後,我還是殺了他們。”
林不凡手指收緊,但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“你說有事要告訴我。”他說,“什麼事?”
林正華沒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紙杯,抿了口水。動作很慢,像在品茶。
“這水真難喝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比咱們家那口老井的水,差遠了。”
林不凡沒接話。
“你爺爺怎麼樣了?”林正華忽然問。
“搬到西山別院了。”
“他倒是會享清福。”林正華冷笑,“把所有爛攤子都扔給你,自己躲清凈。”
“二叔,如果你叫我來,就是說這些廢話,那我走了。”林不凡站起身。
“坐下。”林正華看著他,“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?我告訴你。”
林不凡重新坐下。
“你爸媽的事,確實是我做的。”林正華說,“但我一個人,做不了。”
林不凡眼神一凝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有人幫我。”林正華盯著他,“或者說,有人指使我。”
“誰?”
“你覺得呢?”林正華反問,“在咱們林家,誰能指使我?”
林不凡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名,但他不敢信。
“你是說……爺爺?”
“不然呢?”林正華笑了,“你以為老爺子真的一無所知?你以為他真的那麼疼你爸?”
“他……”林不凡聲音發澀,“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“因為林家需要一個更強的繼承人。”林正華一字一句,“你爸太仁厚,守不住林家這份家業。老爺子早就看出來了,但他下不了手。所以,他默許了我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林不凡搖頭,“爺爺不是那種人。”
“那你是哪種人?”林正華反問,“你以為你現在坐在這裡,是憑自己的本事?不,是老爺子給你的。他故意縱容我貪汙,故意讓你爸查,故意讓矛盾激化。然後,借我的手,除掉你爸。再借你的手,除掉我。”
“這樣,林家就乾淨了。”
“所有的臟事,都是我和林正明做的。所有的罵名,都是我們背。而你和老爺子,乾乾淨淨,清清白白。”
“多高明的手段。”
林正華說完,靠在椅子上,喘著氣。
像用盡了所有力氣。
林不凡坐在對麵,渾身冰冷。
他不信。
但林正華說得有鼻子有眼,而且……邏輯上說得通。
爺爺如果真的那麼疼爸爸,為什麼明知道林正華在洗錢,卻不製止?
為什麼爸爸出事後,第一時間是壓訊息,而不是查真相?
為什麼這五年,爺爺從沒提過“報仇”兩個字,直到他回來?
太多疑點。
太多解釋不清的事。
“證據呢?”林不凡問。
“證據?”林正華笑了,“我要是有證據,還會坐在這裡?”
“那你憑什麼讓我信你?”
“憑這個。”林正華從囚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,推過來。
照片很舊了,邊角發黃。
上麵是三個人。
年輕的林正雄,抱著一個嬰兒,笑得燦爛。旁邊站著一個女人,很漂亮,但不是林不凡的奶奶。
“這是……”林不凡皺眉。
“這是你爺爺年輕時的情人。”林正華說,“這個女人,叫葉晚晴。是你爸的親生母親。”
林不凡如遭雷擊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奶奶不能生育。”林正華平靜地說,“所以老爺子在外麵找了女人,生了這個孩子。就是你爸。”
“後來,老爺子娶了你奶奶,為了家族聯姻。但這個孩子,他捨不得扔,就抱回家,說是領養的。”
“這件事,隻有我和老爺子知道。連你爸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,老爺子對你爸的感情,很複雜。是兒子,但也是私生子。是繼承人,但也是……汙點。”
“他既想讓他繼承林家,又覺得他不配。”
“所以,他默許我除掉他。”
“然後,培養你。”
“因為你是嫡長孫,是林家正兒八經的血脈。”
“這樣,林家既有了更強的繼承人,又洗清了汙點。”
“一箭雙鵰。”
林不凡盯著那張照片,手在發抖。
他不信。
但照片上那個男人,確實是年輕的爺爺。那個嬰兒,眉眼間也確實有爸爸的影子。
“這照片……你從哪弄來的?”
“從老爺子書房偷的。”林正華說,“二十年前就偷了。一直留著,防著他過河拆橋。”
“結果,還是沒防住。”
他苦笑,笑容淒涼。
“不凡,你以為你贏了?”
“不,我們都輸了。”
“贏家隻有一個,就是老爺子。”
“他利用我除掉你爸,利用你除掉我。現在,林家乾乾淨淨,全是他想要的樣子。”
“而你,不過是他手裡的刀。”
“一把用過就可以扔的刀。”
林不凡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昨天在祠堂,爺爺那句“是真的”。
想起爺爺離開時,那個佝僂的背影。
想起這五年,爺爺每次提起爸爸時,那複雜的眼神。
原來,那不是悲傷。
是愧疚。
是心虛。
是……不敢麵對。
“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”林不凡問。
“因為我不想讓你好過。”林正華笑了,笑得很惡毒,“憑什麼我在地獄,你們在天堂?要下地獄,就一起下。”
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,你知道真相後,會怎麼做。”
“是會繼續當老爺子的乖孫子,執掌林家?”
“還是會……大義滅親,給你爸報仇?”
他盯著林不凡,眼神瘋狂。
“我很好奇。”
“真的很好奇。”
林不凡沒說話。
他拿起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後站起來,轉身就走。
“不凡。”林正華在身後叫住他。
林不凡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“替我跟你爸說聲對不起。”林正華的聲音很低,“雖然……他可能不想聽。”
林不凡沒回答,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長,燈光昏暗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腳步很穩,但心跳得厲害。
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照片。
指節發白。
“林先生,您沒事吧?”等在門口的福伯看見他臉色不對,上前問道。
“沒事。”林不凡把照片塞進口袋,“回公司。”
“是。”
車駛出看守所,駛向市區。
林不凡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。
腦子裡像有一萬隻蒼蠅在飛。
林正華說的是真的嗎?
爺爺真的……
他不敢想。
也不能想。
手機震了。
是蘇清雪。
“林不凡,我媽今天出院了。醫生說恢復得很好,謝謝你。”
林不凡盯著這條簡訊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回復:
“不用謝。好好照顧她。”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,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