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祠堂，青煙繚繞。
下午兩點五十分，祠堂裡已經坐滿了人。三十七把紫檀木太師椅，呈扇形圍著中央的香案。香案上供著林家歷代祖先的牌位，最上方是林正雄的父親、爺爺、曾祖……
林不凡站在香案前，背對著眾人，正在上香。
他今天換了身黑色中山裝，立領，盤扣，料子是上好的貢緞，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袖口挽起，露出手腕上那枚羊脂白玉的扳指——那是家主信物，昨天林正雄親手傳給他的。
三炷香插入香爐，青煙筆直上升。
他鞠躬，三次。
然後轉身，在主位坐下。
目光緩緩掃過全場。
左邊一排，是林家的長輩，叔伯姑舅，總共十九人。右邊一排，是旁係和姻親，十八人。林正華坐在左邊第一位，穿著藏青色長衫，手裡盤著一對核桃，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林不凡看見，他盤核桃的手，速度比平時快了些。
“人都到齊了？”林不凡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在寂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。
“齊了。”福伯躬身。
“那就開始吧。”林不凡說，“今天召集大家，是宣佈三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豎起一根手指：
“第一，從今天起，我正式接任林氏集團董事長，兼林家家主。所有重大決策，必須經我批準。”
祠堂裡響起低低的騷動。
雖然早有心理準備，但親耳聽到，還是讓不少人心裡打鼓。
林不凡太年輕了。
二十八歲，就要執掌萬億家產，統領整個林家。
“有異議嗎？”他問。
沒人說話。
“既然沒異議，那就說第二件。”林不凡豎起第二根手指，“關於林正明貪汙、洗錢、雇兇殺人一案，已經移交司法機關。林正明名下所有財產，全部沒收。其子林浩，涉嫌職務侵佔，也已批捕。”
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，但正式宣佈，還是讓不少人倒吸涼氣。
“第三件。”林不凡豎起第三根手指，目光轉向林正華，“關於我父母五年前飛機失事一案，經調查，並非意外，而是人為。”
“轟——”
祠堂炸了。
“什麼？！”
“人為？真的假的？！”
“不凡，這話可不能亂說！”
林正華盤核桃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不凡，眼神平靜：
“不凡，你父母的事，警方早有定論，是機械故障。你現在說人為，可有證據？”
“有。”林不凡點頭，對陳默使了個眼色。
陳默上前，開啟投影儀。
幕布上出現一份檔案——是五年前飛機檢修記錄的影印件。
“這是出事當天，飛機檢修記錄。”林不凡說，“上麵顯示，當天上午九點，地勤工程師張建國更換了液壓係統手動重啟開關。更換理由是‘接觸不良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林正華：
“二叔，你知道這個開關，是幹什麼用的嗎？”
林正華麵不改色：“液壓係統出問題時，手動重啟用的。”
“對。”林不凡點頭，“而這個開關，在飛機起飛後半小時，失效了。導致液壓係統徹底失控，飛機墜海。”
“這隻能說明檢修不到位，不能說明是人為。”林正華說。
“是嗎？”林不凡笑了，“那如果，這個張建國在事後收到了五百萬酬勞，舉家移民加拿大，這又說明什麼？”
林正華眼神一凝。
“還有。”林不凡繼續，“如果張建國在移民前，偷偷錄下了一段通話錄音，裡麵有人指使他破壞開關，承諾事成後給錢送他出國……這又說明什麼？”
祠堂裡死一般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向林正華。
林正華慢慢放下核桃，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“不凡，你有話直說。”
“好。”林不凡站起身，走到祠堂中央，直視林正華，“二叔，五年前，是不是你指使張建國，在我爸媽的飛機上做手腳？”
“轟——”
祠堂徹底炸了。
“什麼？！是二爺？！”
“不可能！二爺不是那種人！”
“林不凡！你血口噴人！”
林正華放下茶杯，笑了。
笑得溫和，慈祥，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不凡，我知道你對你爸媽的死一直耿耿於懷。但你不能因為傷心，就胡亂懷疑人。我是你二叔，是你爸的親弟弟，怎麼會害他？”
“因為權。”林不凡一字一句，“因為你想當林家的主人。但我爸是長子，是爺爺指定的繼承人。隻要他在，你就永遠隻能是二爺。”
林正華笑容不變：
“證據呢？就憑一段不知道真假的錄音？”
“當然不止。”林不凡對陳默點頭。
陳默又放出一份檔案。
是銀行流水。
“這是周國雄提供的，五年前，你通過周氏洗錢的記錄。”林不凡說，“其中八千萬，匯到了一個瑞士銀行賬戶。賬戶持有人，叫陳美娟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發冷：
“那是我媽的名字。”
“但你用她的名義開了這個賬戶，把錢轉進去，製造她收受賄賂的假象。這樣，就算我爸查到你貪汙，你也可以反咬一口，說他老婆也參與了。”
林正華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。
“還有。”林不凡繼續，“張建國移民加拿大後，你給他老婆孩子買了別墅，送他孩子上私立學校。這些錢，都是從你海外賬戶走的。需要我把流水打出來嗎？”
“夠了！”林正華猛地站起來，臉色鐵青，“林不凡！你為了奪權，不擇手段！偽造這些證據，汙衊你二叔！你還是人嗎？！”
“我是不是人，不重要。”林不凡看著他，“重要的是，二叔，你敢不敢對祖宗發誓，說這些事不是你做的？”
他指著香案上的牌位：
“當著列祖列宗的麵，發誓。”
林正華盯著他，眼神怨毒。
祠堂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許久，林正華笑了。
笑得蒼涼。
“不凡，你比你爸聰明，也比你爸狠。”
他慢慢坐回椅子，端起茶杯，但手在抖，茶水灑了出來。
“是，是我做的。”
“嗡——”
祠堂裡一片嘩然。
“真的是二爺！”
“我的天……親兄弟啊！”
“畜生！簡直是畜生！”
林正華放下茶杯，看著林不凡：
“但你有沒有想過，我為什麼要這麼做？”
“因為爺爺偏心。”他聲音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從小，他就隻喜歡你爸。什麼好的都給他，什麼機會都給他。我呢？永遠隻能是老二，永遠隻能跟在他屁股後麵。”
“我不服。”
“我比他聰明，比他努力，比他有手段。憑什麼林家要給他？憑什麼我不能當主人？”
“所以，他必須死。”
“你媽也必須死。因為她太聰明，已經察覺到我在洗錢了。”
“至於你……”林正華看著林不凡，眼神複雜，“我本來沒想殺你。但你太像你爸了，正直，固執，眼裡容不得沙子。如果你長大，一定會查到你爸媽的死因，一定會來找我報仇。”
“所以，我隻能讓你消失。”
“但我沒想到，老爺子會把你送走，讓你隱姓埋名三年。”
“更沒想到，三年後你回來，變得這麼厲害。”
“我輸了。”
“我認。”
他說完，閉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像耗盡了所有力氣。
祠堂裡鴉雀無聲。
隻有粗重的呼吸聲，和壓抑的抽泣聲。
林不凡站在原地，看著他。
這個他叫了二十八年“二叔”的人。
這個殺了他父母，還想殺他的人。
他應該恨。
應該衝上去，掐死他。
但他沒有。
他隻是轉身，重新走到香案前，跪下。
“爸，媽。”
他輕聲說。
“害你們的人，我找到了。”
“今天，在祖宗麵前，我會讓他付出代價。”
說完，他起身，看向福伯。
“報警。”
“是。”
福伯拿出手機，撥號。
林正華忽然睜開眼睛：
“等等。”
林不凡看著他。
“不凡，二叔最後求你一件事。”林正華說，“放過我老婆孩子。他們是無辜的。”
林不凡沉默。
“我可以答應你。”他說，“但你要說出，當年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。”
林正華笑了：
“你覺得，這種事，我會讓別人參與嗎？”
“不過，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。”
他壓低聲音：
“你爺爺……其實早就知道我在洗錢。但他沒管。因為他覺得，林家這艘船，需要我這樣的舵手。你爸太正直，撐不起林家。”
“所以，他默許了。”
“默許我貪汙，默許我洗錢，甚至……可能默許我，殺了你爸。”
“因為在他心裡，林家的未來，比一個兒子的命重要。”
話音落地，祠堂裡死一般寂靜。
所有人都看向主位。
林不凡站在原地，臉色蒼白。
他想起五年前，父母葬禮上，爺爺一夜白頭，哭到暈厥。
想起這五年，爺爺每次提到父母，都老淚縱橫。
想起昨天，爺爺握著他的手說：“不凡，一定要為你爸媽報仇。”
那樣的悲痛，是裝不出來的。
“你胡說。”林不凡聲音發顫。
“我是不是胡說，你可以去問你爺爺。”林正華笑了，笑得瘋狂，“問問他，為什麼明知道我在洗錢，卻不製止？問問他，為什麼你爸媽出事後，他第一時間不是查真相，而是壓訊息？”
“因為他心虛！”
“因為他知道，是他縱容了我，才害死了你爸！”
“林不凡，你以為你贏了？”
“我告訴你，你爺爺纔是最大的兇手！”
“是他，親手把你爸推上了死路！”
“閉嘴！”林不凡怒吼，眼眶赤紅。
但林正華還在笑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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