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廳的門被輕輕帶上，隔絕了外麵的世界。
林不凡沿著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往前走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沒有聲音。福伯落後半步跟著，陳默在更後麵，兩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走廊很長，兩側掛著油畫，都是些名家的仿作，但仿得極好，幾乎可以亂真。林不凡腳步平穩，目光掃過那些畫，心裡卻在想別的事。
明天下午三點，祠堂。
林正華會在那裡等他。
那個殺了他父母、偽裝了二十年、把他當棋子擺弄的二叔。
林不凡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。
五年了。
他等了五年。
也查了五年。
從最開始隻是懷疑，到後來一點一點拚湊線索，再到最後拿到確鑿證據——那段錄音，那些轉賬記錄，張建國的供詞。
每一步都走得艱難。
但他從來沒想過放棄。
因為放棄，就意味著父母白死了。
“少爺。”福伯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，“車已經備好了，是直接回老宅，還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。
走廊前方，拐角處，忽然轉出一個人。
白襯衫，牛仔褲，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。臉上沒有化妝，眼圈有點紅，像是哭過，但背挺得很直。
蘇清雪。
她就站在走廊中間，堵住了去路。
福伯和陳默同時上前一步，擋在林不凡身前。
“蘇小姐，請讓一讓。”福伯語氣客氣，但不容置疑。
蘇清雪沒動。
她的目光越過福伯和陳默，落在林不凡身上。
那個曾經在她家陽台上睡了三年、被她母親呼來喝去、被她冷眼相待的男人。
現在穿著二十多萬的定製西裝，手腕上戴著七位數的表，身後跟著兩個畢恭畢敬的隨從。
像換了個人。
又像，這纔是真正的他。
“林不凡。”她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但很清晰，“我想跟你談談。”
林不凡抬手，示意福伯和陳默退後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退到三米外，但仍保持著警惕。
“談什麼？”林不凡問，語氣平淡。
蘇清雪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廊的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。
“剛纔在樓下，我媽說的那些話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，“我替她道歉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不凡說，“她沒罵錯。我以前在蘇家，確實是個廢物。”
“你不是！”蘇清雪聲音忽然提高，“你從來都不是！”
林不凡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“我隻是……隻是想知道。”蘇清雪的聲音又低下去，帶著顫抖，“這三年，你為什麼要裝成那樣？為什麼要忍受那些羞辱？為什麼要……要跟我結婚？”
最後一個問題，她問得很輕。
輕得像羽毛落地。
但林不凡聽清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蘇清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說：
“第一個問題，我裝成那樣，是因為我爺爺讓我體驗人間疾苦。他說，林家的繼承人，必須知道底層怎麼活。”
“第二個問題，我忍受羞辱，是因為那是我自己選的路。選了，就要走完。”
“第三個問題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蘇清雪的眼睛：
“我跟你結婚，是因為那時候，你需要那五百萬救蘇家。而我，需要一個身份隱藏三年。”
“就這麼簡單？”
“就這麼簡單。”
蘇清雪閉上眼睛，眼淚從眼角滑落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但親耳聽到，還是像刀割一樣疼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哽咽，“你從來沒有……喜歡過我？”
林不凡移開視線，看向走廊盡頭的窗。
窗外是京城的夜景，燈火璀璨。
“喜歡過。”他說。
蘇清雪猛地睜開眼睛。
“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林不凡繼續說，“在你第一次因為周子豪的事跟我吵架，摔門而去的時候。”
“在你媽當眾罵我廢物，你低頭不說話的時候。”
“在你親戚嘲笑我送外賣，你裝作沒聽見的時候。”
“就慢慢，不喜歡了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但每個字，都像針，紮在蘇清雪心上。
她想起那些場景。
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沉默，一次又一次的視而不見。
想起林不凡坐在陽台上抽煙的背影，孤獨得像被全世界拋棄。
想起離婚那天，他簽完字，轉身離開，頭也不回。
原來，是她親手一點一點，磨光了他所有的喜歡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她捂著臉，泣不成聲，“對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你是……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林不凡打斷她，“你知道我對你好。你知道我每天早起給你做早餐，知道你生病我整夜守著，知道你難過我陪你喝酒。”
“但你選擇了無視。”
“因為你心裡，從來沒有真正把我當成丈夫。”
“你嫁給我，是為了蘇家。”
“現在蘇家得救了，我也該退場了。”
他說完，邁步要走。
“等等！”蘇清雪攔住他，“那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”
林不凡停下腳步。
“如果……”蘇清雪擦掉眼淚，看著他的眼睛，“如果三年前，我知道你是誰，如果我對你好一點，如果我站在你這邊……我們會不會……不一樣？”
又是這個問題。
她問了三次。
第一次在公墓，第二次在電話裡，這是第三次。
林不凡看著她通紅的眼睛，看著她顫抖的嘴唇，看著她努力挺直卻還是微微發抖的肩膀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她穿著婚紗嫁給他的樣子。
想起她笑的時候，眼睛會彎成月牙。
想起她半夜做噩夢，會下意識往他懷裡鑽。
那些畫麵一閃而過。
然後他說：
“蘇清雪，人生沒有如果。”
“隻有結果。”
“而我們的結果，就是現在這樣。”
他繞過她，繼續往前走。
這次蘇清雪沒有攔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。
看著他走進電梯，門緩緩關上。
看著他消失在她的視線裡。
可能，也消失在她的生命裡。
“蘇小姐。”福伯走到她身邊，遞上一張紙巾，“少爺讓我送您回去。”
蘇清雪接過紙巾，沒擦眼淚。
“福伯。”她輕聲問，“這三年，他過得……很苦吧？”
福伯沉默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“少爺剛去江城時，身上隻有五百塊錢。他送過外賣，洗過盤子，在工地搬過磚。最窮的時候，一天隻吃一頓饅頭，喝自來水。”
“後來入贅蘇家，睡陽台，夏天熱冬天冷，下雨還會漏水。”
“您母親讓他跪著擦地，您妹妹把剩飯倒在他身上，您父親當著所有人的麵罵他廢物。”
“這些，少爺都沒說過。”
“但老奴知道。”
蘇清雪聽著，眼淚又流下來。
她知道的。
她都知道。
隻是那時候，她覺得理所當然。
覺得一個上門女婿，就該這樣。
現在想想，多可笑。
“福伯。”她問，“他現在……還恨我們嗎？”
福伯看著她，眼神複雜。
“少爺從不恨人。”他說，“他隻會記得。”
“然後，離得遠遠的。”
蘇清雪懂了。
不恨，是因為不值得。
記得，是因為要提醒自己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。
離得遠遠的，是因為不想再有任何瓜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擦乾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，“謝謝您告訴我這些。”
“蘇小姐客氣了。”福伯微微躬身，“車已經備好了，送您回酒店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蘇清雪搖頭，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她轉身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背挺得很直，腳步很穩。
像終於放下了什麼。
也像，終於明白了什麼。
福伯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然後轉身，走進電梯。
電梯裡，林不凡站在角落，閉目養神。
“少爺，蘇小姐走了。”福伯說。
“嗯。”
“她問您……還恨不恨他們。”
林不凡睜開眼，看著電梯裡跳動的數字。
“不恨。”
他說。
“恨太累。”
“我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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