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江渡的夜風裹著江水的腥氣,從車窗縫隙裏滲進來。
葉聽瀾坐在副駕駛,手裏攥著手機。螢幕上是沈決一小時前發來的地址——城西舊港區三號碼頭,時間定在明晚九點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
顧寒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黑沉沉的江麵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。
“你攔不住我。”葉聽瀾說。
顧寒沉默了很久。
碼頭的探照燈掃過來,白光掠過他的側臉。葉聽瀾第一次認真看這張臉——三十出頭,眉骨很高,下頜線條硬朗,嘴唇緊抿的時候會露出一道淺痕。不是好看,是那種讓人想躲的長相。
但他此刻的表情不是冷。
是怕。
“葉聽瀾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,“我有件事要告訴你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兩年前,我見過你。”
葉聽瀾皺眉。
顧寒轉過頭來,車內的暗影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:“天橋。”
兩個字像冰水灌進她的後頸。
“你說什麽?”
“江眠出事那晚,我在天橋下麵。”
葉聽瀾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顧寒沒有移開視線。他說得很慢,像是在拆一枚引信即將燃盡的炸彈。
“我當時是南城分局刑偵支隊的,負責望江路一帶的夜間巡邏。那天淩晨兩點多,我接到指揮中心通知,說天橋附近有路人報案聽到爭吵聲。我騎車過去,還沒到橋下,就看見——”
他停了一秒。
“看見你從橋上跑下來。”
車內安靜得能聽見儀表盤裏電流的嗡鳴。
葉聽瀾的手指陷進掌心。
“你看見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見我從天橋上跑下來,然後呢?”
顧寒的下頜繃緊了:“然後我看見橋上有個人影,站在欄杆邊上。我以為有人要跳橋,加速往那邊趕。但我到橋下的時候,那個人已經不見了。”
“不見了?”
“對。我上橋之後,整座天橋是空的。”
葉聽瀾的呼吸變得很慢。
她知道那個人影是誰。
不是人。
“我沒有上報這件事。”顧寒說,“因為緊接著江眠的屍體就在橋下被發現了。我趕到現場的時候,你剛才跑下去的方向,和屍體被發現的位置——”
他頓住。
“是同一個方向。”
葉聽瀾忽然覺得很冷。不是恐懼的冷,而是一種被命運注視的冷。六年前她以為自己隻是替一個女鬼撒了謊,六年後她才知道,那晚天橋上不止她和江眠,橋下還有一雙活人的眼睛。
“你為什麽不早說?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“因為我不確定。”顧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我當時隻看到一個背影,長發,深色外套,跑得很快。我沒看見臉。江眠的案子後來定性為自殺,現場沒有他殺痕跡,我就沒有把那個背影和案子聯係起來。”
“但你記住了我。”
顧寒沉默。
承認了。
“兩年。”葉聽瀾盯著他,“兩年時間,你有無數次機會說出來。為什麽偏偏是現在?”
“因為我不確定那個背影是誰。”顧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,“直到那天晚上,在盛源舊址外麵,我看見你被跟蹤,我把你拽上車——你回頭看我的那個角度,和兩年前一模一樣。”
葉聽瀾愣住了。
“人的跑步姿態很難改變。肩的傾斜角度、擺臂的幅度、頭微微向左偏的習慣。”顧寒說,“我在刑偵隊待了七年,認人是我吃飯的本事。”
江風灌進車裏,吹起葉聽瀾額前的碎發。
“所以呢?”她問,“你現在說出來,是想告訴我什麽?”
顧寒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兩人之間的扶手箱上。
一本警察證。
皮麵磨損,邊角泛白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葉聽瀾翻開。
證件照上的顧寒比現在年輕,眼神卻比現在重。警員編號、部門印章、簽發日期——七年前入職,南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。
“江眠案發後三個月,我被調離了刑偵支隊。”顧寒說,“調令上寫的是‘崗位正常輪換’,把我安排到了後勤裝備科。”
葉聽瀾的手指停在證件頁上。
“你查到了什麽?”
“明湖專案。”
四個字。
和江眠遺信裏寫的一模一樣。
“江眠死之前,最後一個經手的專案就是明湖安置房。她是盛源投資的會計,負責這個專案的資金往來覈算。我調取過她的工作記錄,發現她在死前一週,頻繁加班到淩晨,而且——”
顧寒的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她留了一份備份。”
葉聽瀾猛地抬起頭。
“不是U盤裏的殘片。”顧寒說,“是另一份。江眠很聰明,她把完整的賬目分成了兩份,一份藏在舊時光書店的椅腿裏,也就是你拿到的那個。另一份——”
“在你手裏?”
顧寒搖頭。
“在我找到它之前,有人比我先到了。”
葉聽瀾的脊背繃直了。
“江眠在城南租過一個自助儲物櫃,用的是她大學時的舊身份證。我發現這件事之後沒有告訴任何人,自己去了。但櫃子是空的。管理員說,在我去之前三天,已經有人用鑰匙取走了裏麵的東西。”
“誰?”
“監控顯示是個女人。三十歲左右,戴口罩,戴帽子,看不清臉。但她取件的時候簽了一個名字。”
顧寒拿出手機,翻到一張照片。
儲物櫃的簽收單。簽名欄上寫著兩個字——
**宋染。**
葉聽瀾的血一瞬間凍住了。
宋染。江眠的閨蜜。那個六年後在電話裏說“我後悔了”的人。那個約她在舊時光書店見麵、卻在赴約前夜車禍身亡的人。
“她知道江眠留下了東西。”顧寒說,“但她沒有報警,而是自己藏了起來。我查過宋染的通話記錄,她在取走儲物櫃物品的前一天,接到過一個座機電話。號碼屬於——”
“盛源投資。”
葉聽瀾替他說完了。
顧寒看著她。
“我追著這條線往下查,發現江眠死前三天,曾給宋染打過一通電話,時長四十七分鍾。電話內容沒人知道,但通話結束後,宋染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動態。”
他把手機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螢幕上是宋染的朋友圈截圖,發布時間是兩年前的十一月十四日,晚上十一點二十一分。
隻有一行字——
**“有些人活著,已經死了。”**
配圖是一張純黑的圖片。
“我當時覺得這條動態不對勁,申請調取宋染的詳細通訊記錄和行蹤。但申請遞上去第二天,調令就下來了。”
顧寒的聲音沒有起伏,但葉聽瀾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。
憤怒。
很沉的、被時間壓實的憤怒。
“穆懷生把我從刑偵支隊踢走,理由是‘辦案過程中存在程式違規’。違規內容是——我在江眠案中擅自調取與案件無關的人員資訊。那個人就是宋染。”
“但你沒有違規。”
“沒有。”顧寒說,“江眠的案子當時已經定性為自殺,按理說我不應該再往下追。但自殺案件需要排除他殺嫌疑,調取死者生前密切接觸者的資訊是規定程式。穆懷生找的理由,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是藉口。”
葉聽瀾攥緊了手裏的警察證。
“他怕你查到什麽?”
“明湖專案的資金鏈。”顧寒說,“江眠死前發現的那筆消失的錢,從盛源投資流出去,經過三家殼公司,最後進了一家叫‘懷生置業’的企業。”
穆懷生。
不是沈懷山。不是沈決。
是一直站在暗處的那個名字。
“你把這些都留著?”葉聽瀾問。
“全在。”顧寒說,“兩年來,我表麵上在後勤科混日子,實際上把所有證據都備份了。江眠的工作記錄、盛源投資的工商變更、殼公司的資金流向、穆懷生和沈懷山的通話記錄——我一個人查到的所有東西。”
他轉頭看著她。
“我在等一個機會。”
葉聽瀾忽然想起宋染說過的話——江眠最後那封信裏寫的:“如果有天我不在了,會有人替我做完這件事。”
她一直以為江眠說的是自己。
是那個在雨夜裏被她撒了謊、又回來找她的女鬼。
但現在她忽然明白了。
江眠說的,是兩個人。
一個替她守住證據的宋染。
一個替她等待時機的顧寒。
而她自己,葉聽瀾,是被選中去觸發這一切的那個人。
“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?”她問。
顧寒沒有立刻回答。
探照燈又一次掃過來,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。白光裏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燈光的反射,是某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。
“因為你要去見沈決。”
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
“沈決和他父親不一樣。沈懷山是商人,做事會計算成本。沈決不是。他十六歲被沈懷山送出國,二十三歲回來接手盛源,兩年之內把一家快要爛透的公司做成明麵上的慈善平台——他做這些不是為了錢。”
“是為了什麽?”
顧寒看了她一眼。
“為了贏。”
葉聽瀾後頸一陣發涼。
“沈決享受的是控製。控製局麵,控製人,控製真相被揭開的速度。他給宋染打那通電話,不是怕事情敗露,是想看宋染會怎麽選。他讓穆懷生把我調走,不是怕我查,是想看我還能忍多久。”
“現在他給你打這個電話,也不是要威脅你。是想看看,你敢不敢來。”
顧寒的聲音沉下去。
“他把你當成對手了,葉聽瀾。”
江風猛地灌進來,吹得車頂的樹葉嘩嘩作響。
葉聽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六年前在江眠的遺物裏翻找過,什麽都沒找到。這雙眼睛六年前看見了天橋上站著的女鬼,卻選擇了相信她說的話。
六年。
她欠的不隻是一個謊言。
“顧寒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看著她。
“後天晚上,你會來嗎?”
顧寒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從她手裏拿回那本警察證,翻開,抽出夾層裏一張疊得很小的紙,展開。
是一張手繪的地圖。
三號碼頭及周邊建築佈局,標注了三個出入口、兩個監控盲區、一個廢棄的集裝箱堆放區。
“這個地方我踩過點。”他說,“兩年前。”
葉聽瀾抬頭看著他。
顧寒把地圖疊好,放進她手裏。
“我會在你身後十五米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怕被江風聽見。
“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跑下那座橋。”
葉聽瀾握緊了那張地圖。
掌心能感覺到紙麵上鉛筆痕跡的凹凸。兩年的時間,足夠讓墨跡變淡,紙張發脆。但畫圖的人沒有把它扔掉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能重新走上天橋的夜晚。
車窗外,望江渡的最後一盞燈熄了。
黑暗裏隻剩下江水的聲音,和兩個人各自的心跳。
葉聽瀾忽然想起江眠消散那晚說過的話。
“鬼債兩清。”
她那時候以為,隻要幫江眠找到真相,一切就能結束。
但現在她知道,有些債不是找到真相就能清的。有些債要往前走,走到那個站在暗處的人麵前,走到那座六年前她跑下去的天橋上,走到所有裝睡的人都被光刺醒的那一刻——
纔算還完。
手機螢幕亮了。
沈決發來第二條訊息。
**“帶上那個警察。我知道他在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