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舊港區的路燈壞了大半。
葉聽瀾數過,從入口到三號碼頭,四百米的路,隻有七盞還亮著。其餘的被海風鏽蝕,燈罩裏積著死去的飛蟲。車燈掃過去,路麵上到處是集裝箱拖車碾壓出的坑窪,積水倒映著頭頂稀疏的星光。
顧寒把車停在一座廢棄倉庫的陰影裏,熄了火。
“還有二十分鍾。”他說。
葉聽瀾沒應聲。她低頭看著手機,沈決發來的第二條訊息還停留在螢幕上。
**“帶上那個警察。我知道他在。”**
顧寒也看到了。他當時隻是把手機還給她,說了一句:“他知道的不止這個。”
現在她懂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沈決從來不玩資訊不對等的遊戲。他玩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知道——然後看你怎麽辦。
“怕嗎?”顧寒問。
葉聽瀾想了想,搖頭。
“不是不怕。”她說,“是過了怕的時候。”
六年前她在天橋上對著空氣說話,路人以為她是瘋子。六年後她坐在一個警察的車裏,準備去見一個可能殺過人的人。中間隔著兩千多個日夜,和三個死者的名字。
江眠。宋染。穆懷生——如果他也算的話。
葉聽瀾推開車門。
海風灌進來,帶著鹽腥和鐵鏽的味道。舊港區荒廢了五年,原本的貨運碼頭被南麵的新港取代,隻剩下生鏽的龍門吊和成堆的空集裝箱。三號碼頭在最裏麵,伸進海裏一百二十米,像個被人遺忘的斷指。
“十五米。”顧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葉聽瀾回頭看他。
他已經下了車,站在陰影邊緣。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。
“我說過,我會在你身後十五米。”
“他讓你來。”
“對。”
“那你來,不是正好順了他的意?”
顧寒看著她。夜很黑,但他的眼睛裏有光,是遠處碼頭燈塔旋轉的紅色訊號燈。
“我順的是我自己的意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退回了陰影裏。
葉聽瀾轉身,一個人往三號碼頭走去。
碼頭的混凝土路麵被海水泡得疏鬆,踩上去有細碎的沙沙聲。兩側堆著集裝箱,紅褐色鏽跡從底部往上蔓延,像某種緩慢生長的苔蘚。她穿過兩排集裝箱之間的窄道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三號碼頭。
一百二十米長的水泥平台伸向海麵,盡頭亮著一盞燈。
不是碼頭原有的高壓鈉燈,是有人專門拉過來的——一盞落地式工作燈,冷白光,照著燈下一把椅子和一個人。
沈決坐在椅子上。
他穿著深灰色襯衫,袖口捲到小臂,手裏什麽都沒拿。燈把他整個人照得很白,白到有些不真實。
葉聽瀾在距離他十米的地方停下。
“葉聽瀾。”沈決念她名字的方式很慢,像在品一個不太熟悉的味道,“你比我想的勇敢。”
“你把沈以晚怎麽了?”
沈決笑了一下。
不是嘲諷,也不是得意。是一種——認可。
“你看,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。”他說,“不浪費時間。”
他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半米。
“沈以晚很好。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,比望江渡那間出租屋安全得多。”
“安全?”
“穆懷生的人三天前就盯上她了。”沈決的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,“盛源舊址出現那具屍體之後,穆懷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我,是派人去找沈以晚。你知道為什麽嗎?”
葉聽瀾沒有接話。
“因為密碼在她手裏。”沈決自己回答了,“江眠留下的賬目加密方式很特別,不是普通商業檔案的密碼,是一種叫‘雙鑰分持’的東西。需要兩組金鑰同時輸入才能開啟完整內容。一組在你拿到的U盤裏,另一組——在沈以晚手裏。”
海風吹過來,燈輕微晃了一下,沈決的影子在地上搖擺。
“宋染取走儲物櫃的東西之後,隻做了一件事:把第二組金鑰送到了沈以晚手上。然後她死了。”
“穆懷生殺的。”
“對。”沈決沒有任何猶豫,“車禍是穆懷生做的。宋染死之前,給穆懷生打過一通電話,說她已經把東西交給了‘一個永遠不會開口的人’。穆懷生以為那個人是你。”
葉聽瀾的後背繃緊了。
所以那天晚上在盛源舊址,她被人跟蹤——不是沈決的人,是穆懷生的。
“但他很快發現你手裏隻有一份殘片。”沈決說,“於是他開始找沈以晚。望江渡那個老太太失蹤的孫女,江眠生前最後一個聯係的人,一個把自己藏了六年的人。”
“你呢?”葉聽瀾盯著他,“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?”
“比穆懷生早。”
沈決走到碼頭邊緣,背對著海。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白邊。
“我爸沈懷山這輩子做過最聰明的事,就是在我二十三歲回國那年,把盛源徹底交給我。他以為我會替他擦幹淨屁股。”
他轉過頭。
“我確實擦了。但不是用他的方式。”
葉聽瀾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六年前江眠死的時候,我在國外。”沈決說,“那件事是我爸和穆懷生一起壓下去的。明湖專案虧空的不是三千萬,是一個億。江眠是那個恰好發現的人。”
“所以他們殺了她。”
“不。”沈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江眠是自己跳下去的。”
葉聽瀾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你說什麽?”
“你當年在天橋上遇到的那個女鬼,她跟你說的是‘幫我說,我是自己跳下去的’——她說的是真話。”
海風突然變得很大,燈劇烈晃動,沈決的臉在光和暗之間不斷切換。
“江眠發現了賬目問題,她把證據藏好之後,自己走到了那座天橋上。她知道就算報警,穆懷生背後的人也會把案子壓下去。她知道就算把證據公開,沈家和穆家也能找到替罪羊。所以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。”
“用她自己的命,把這件事變成一個永遠無法被定性為‘經濟糾紛’的事件。”
葉聽瀾的嘴唇在發抖。
“不對。”她說,“如果她是自己跳的,為什麽她回來找我?為什麽她說我害了她?”
沈決看著她。
“因為你替她撒的那個謊。”
葉聽瀾愣住。
“你告訴警察,江眠跟你說過她想自殺。你替一個死去的女鬼做了偽證。你的那句話,加上穆懷生對現場的幹預,讓案子以自殺定性。定性之後,沒有人再往下查。”
“江眠用命換來的那件事,被你的一句話,關上了。”
碼頭的燈又晃了一下。
葉聽瀾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胃裏往上湧。不是惡心,是六年時間沉積下來的東西,忽然被一句話攪動。
她想起來江眠消散那晚說的話。
“你害了我,也害了她。”
她一直以為“她”是宋染。
現在她知道不是。
江眠說的“她”,是那個在天橋上對著空氣說話、以為自己在幫一個冤死鬼沉冤昭雪的二十歲的葉聽瀾。
她幫了倒忙。
“所以你回來查這個案子,我很高興。”沈決的聲音從海風中傳過來,“因為有些事,必須由那個關上門的人來重新開啟。”
葉聽瀾抬起頭。
沈決站在碼頭邊緣,背後是黑色的海。他的表情在燈光下很平靜,平靜到有些殘忍。
“你繞了這麽大一圈,把沈以晚帶走,約我到這裏來——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?”
“不。”
沈決走回來,在她麵前三步的距離停下。
“我約你來,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。”
“什麽交易?”
“穆懷生沒死。”
葉聽瀾的呼吸停了。
“望江渡那次爆炸是穆懷生自己放的。”沈決說,“他需要讓所有人以為他死了,包括我。因為一旦他‘死亡’,沈家就會變成唯一的靶子。他藏進暗處,等著看我怎麽接這個局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的?”
“因為沈以晚在我手裏。”
沈決的語氣忽然變冷。
“穆懷生派人去望江渡找沈以晚的時候,我的人已經把她接走了。她手上的第二組金鑰,我已經拿到。現在完整的賬目,隻有我一個人看過。”
“你想怎樣?”
“合作。”
沈決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幫我扳倒穆懷生和他背後的人。事成之後,盛源投資所有涉案資金流向公之於眾,該坐牢的人坐牢,該吐出來的錢吐出來。”
“你呢?”
沈決看著她。
“我會是那個把證據遞上去的人。”
海風忽然停了。
碼頭上安靜得隻剩下遠處浮標的鳴響。
“你瘋了。”葉聽瀾說,“你是沈懷山的兒子,盛源的法人代表。那些洗錢的殼公司有一半是你接手之後才關掉的。你把自己摘幹淨?”
“摘不幹淨。”沈決說,“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,是在跟你談代價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燈把他的臉照得雪亮,葉聽瀾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。不是冷漠,是一種燒得很深的平靜,像火山口的湖。
“我二十三歲回國,看到的第一份檔案就是明湖專案的真實賬目。我爸以為我會替他瞞,穆懷生以為我會站在他們那邊。他們都不知道,江眠死前三個月,給我寫過一封信。”
葉聽瀾僵住了。
“她是我大學同學。”
沈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。
很小。小到幾乎聽不出來。
“我們在同一個社團待過兩年。她知道我出國之後跟沈懷山幾乎斷絕關係,所以她賭了一件事。”
“她賭你還有良心。”
沈決沒有否認。
“那封信到我手裏的時候,她已經死了四個月。跨國郵件延遲,加上沈懷山的人攔截——等我看到那封信,一切都已經結束了。”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她信裏寫:‘如果你還認得我是誰,就替我做完這件事。如果你不認得,就當我什麽都沒說。’”
海風又起來了,吹得燈架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。
“我認得。”沈決說,“所以我回來了。”
葉聽瀾看著他。
她忽然發現,這個從一開始就讓她感到危險的男人,身上有一種她完全理解的東西。
他也在還債。
用他的方式,還一筆六年前就該還的債。
“你信他?”
顧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葉聽瀾回頭。
他站在十米外,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裏,另一隻手裏——是一把槍。
槍口垂向地麵,但保險已經開啟。
沈決看見槍,沒有躲。他甚至笑了一下。
“顧警官,好久不見。”
“兩年三個月。”顧寒說,“從你讓人把我的調令送到桌上的那天算起。”
“那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顧寒說,“是穆懷生。但你也沒有阻止。”
沈決點頭。
“因為我需要你在後勤科。”
顧寒的眼神變了。
“盛源的內部調查是我做的。”沈決說,“兩年前我開始收集穆懷生的證據,但我需要一個人在外麵接應。你是最合適的人選。不在刑偵隊,就沒有人盯著你。不被重用,就不會引起穆懷生的警惕。”
“你在利用我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沈決說,“等你忍不住的那一天。”
碼頭上的氣氛忽然變得很微妙。
三個人,三雙眼睛,各懷心思。
葉聽瀾忽然開口了。
“如果我跟你合作,沈以晚呢?”
“事成之後,她可以回家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應呢?”
沈決看著她。
“那你現在就可以走。我會把沈以晚送回望江渡。然後穆懷生的人會在三天之內找到她。你沒有密碼,沒有完整賬目,沒有證據。你隻能看著六年前的事重演一遍。”
這不是威脅。
是事實。
葉聽瀾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在舊時光書店的椅腿裏找到過U盤,在宋染的遺物裏翻出過密碼。這雙手六年前在天橋上對著空氣比劃過,替一個女鬼說她從未說過的話。
現在沈決要她用這雙手,簽一份契約。
跟一個可能是敵人的人,做一件可能毀掉所有人的事。
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她說。
“多久?”
“一天。”
沈決看著她。
“十二個小時。”他說,“穆懷生的人不會給你更久。”
他轉身,往碼頭盡頭的黑暗裏走去。
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“葉聽瀾。”
她抬頭。
沈決背對著她,聲音被海風削得很薄。
“江眠信裏最後一句是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‘替我告訴天橋上那個女孩,不是她的錯。’”
燈忽然滅了。
不是熄滅,是被人從源頭切斷。
黑暗吞沒了整個三號碼頭。
葉聽瀾站在原地,聽見海在腳下拍打混凝土的聲音,聽見顧寒的腳步聲快速靠近,聽見遠處的集裝箱堆場裏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。
然後她的手機亮了。
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。
隻有兩個字。
**“快走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