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小舟這件事,葉聽瀾想了一整天。
她把番茄小說短故事責編郵箱那個"小舟"的資訊翻出來,盯著那串QQ號看了很久——846152539,普通的一串數字,在螢幕上安安靜靜地待著,不透露任何資訊。
她沒有賬號直接聯係的渠道,也不知道對方真實姓名,更不知道這個"小舟"和江眠信裏的"小舟"是不是同一個人。
但直覺告訴她,不是巧合。
江眠是個寫故事的人嗎?
她重新搜尋了一遍江眠的名字,加上"小說"兩個字——
什麽都沒有。
加上"寫作"——
還是沒有。
她換了一個方向,搜尋盛源投資的曆史員工資訊,在一個早已停更的財經論壇上,找到一篇三年前的帖子,帖子在列舉盛源投資解散後各員工的去向,內容不完整,但葉聽瀾在第七條找到了一行字:
"財務江眠,離職後下落不明,據內部人士稱疑似已死亡。"
下麵有人跟帖,隻有一句話,發帖人昵稱是"路過的風":
"她寫過東西,在一個小平台上,已經刪了。"
葉聽瀾盯著"路過的風"這個昵稱,在心裏把這四個字翻了幾遍。
然後她開啟搜尋框,搜尋"路過的風"加"小說"——
出來一堆無關的結果。
她加上"盛源"——
還是沒有。
她把搜尋詞換成"路過的風"加"短故事"——
第二條結果,是一個小型創作論壇的歸檔頁麵,頁麵已經半失效,圖片全部裂開,但文字還在,是一個ID叫"路過的風"的使用者在2019年發布的一篇短故事,標題叫《那年夏天我們都不說話》,下麵有三條評論,其中一條評論者的ID是——
小舟。
評論內容隻有一句話:"看完了,寫得很好,我會記得的。"
葉聽瀾把這個ID點開,頁麵跳轉,顯示"使用者已注銷"。
她盯著那四個字,坐在椅子上,背靠椅背,把眼睛閉上,在腦子裏把這條線重新理了一遍。
江眠在寫作平台上寫過東西,ID叫"路過的風",認識了一個叫"小舟"的讀者,兩個人建立了某種信任,深到江眠願意把賬目密碼托付給對方保管——
但那個賬號現在注銷了。
注銷,不是封禁,是主動注銷。
主動抹掉痕跡的人,要麽是怕,要麽是藏。
葉聽瀾重新睜開眼睛,把這個推斷壓進腦子裏,拿起手機,給顧寒發了一條訊息:
"你能查一個QQ號的實名資訊嗎?"
顧寒回複得很快:
"發過來。"
她把那串號碼發過去,然後放下手機,等。
等待的空檔裏,葉聽瀾把江眠的手寫記錄重新看了一遍。
七頁紙,她已經基本背下來了,但每看一遍,都能從某個細節裏剝出新的東西。
這一次,她注意到第二頁的一行旁註,寫在頁邊空白處,字比正文小,像是事後補充的:
"S說,明湖落地時間是今年底,不能等了。"
今年底。
今年是2026年,年底距離現在還有不到九個月。
葉聽瀾把這個時間節點在心裏壓了一下,感覺有什麽東西開始往快裏走。
她正想著,手機震動,是顧寒的訊息——
"查到了,實名:沈以晚,女,29歲,現居本市,職業登記為自由撰稿人。地址我發你,但我建議你今天別去。"
"為什麽?" 葉聽瀾回。
顧寒停頓了幾秒,發來第二條訊息:
"因為我今天上午已經去過了,門鎖著,鄰居說她三天前突然搬走了,什麽都沒帶,走得很急。"
葉聽瀾盯著這條訊息,把手機握緊了一下。
三天前。
三天前是什麽時候——是林蘇出車禍的前一天。
她回複:"她是被迫走的還是主動走的?"
"鄰居說,有人提前一天來找過她,在門外站了很久,敲門,她沒開,那個人走了之後,第二天一早她就搬了。"
"來找她的人什麽樣?"
顧寒發來最後一條:
"鄰居說,西裝,頭發梳得很整齊。"
葉聽瀾把手機放下,在出租屋裏坐了十分鍾,沒有動。
西裝,頭發梳得很整齊。
這個描述第三次出現了。
第一次是林蘇說的,茶館裏坐在她們斜對麵的男人。
第二次是陳北說的,舊時光書店裏轉了一圈的男人。
第三次是沈以晚的鄰居說的,在門外站了很久的男人。
同一個人,在三個地方,用同樣的方式,完成同樣的事——
清場。
把所有可能知道秘密的人,一個一個地逼走,或者逼死。
林蘇死了。
陳北被警告了。
沈以晚跑了。
葉聽瀾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推開一條縫,看了看樓下的街道——
普通的街道,普通的行人,沒有任何異常。
但"沒有異常"本身,在這個時候反而是一種異常。
她把窗簾合上,轉身,坐回椅子上,開啟電腦,開始查沈以晚這個名字。
搜尋結果不多,但夠用。
沈以晚,自由撰稿人,在幾個內容平台上有賬號,主要寫都市類短篇故事,更新頻率不穩定,最近一次更新是十八天前,內容是一篇兩千字的短故事,題目叫《我在某個城市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》。
葉聽瀾把這篇故事點開,讀完,然後往下翻評論。
評論不多,十幾條,都是普通讀者的反饋,最後一條評論,發布時間是三天前,評論者的昵稱是一串亂碼,內容隻有一個字:
"走。"
葉聽瀾把這個字盯了很久。
走。
不是評論,是通知。
有人用這種方式通知了沈以晚,讓她走,而沈以晚看見了,連夜收拾走了。
這意味著沈以晚現在是主動躲藏,而不是被抓,這是好訊息。
但同時也意味著,她藏的地方沒有人知道,葉聽瀾手裏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找到她。
葉聽瀾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裏放了一會兒,然後想到一件事——
沈以晚是寫故事的。
寫故事的人,不管跑到哪裏,大概率停不下來。
她重新開啟那幾個平台,把沈以晚的賬號逐一檢查,賬號都還在,但都沒有新的內容。
她往上翻,把沈以晚曆史上發布過的所有故事都掃了一遍,注意到一個規律——
大部分故事都是獨立的,但有三篇之間有一個共同的細節,三篇故事裏都出現了同一個地名——
一個叫"望江渡"的地方。
不是真實地名,是故事裏的虛構地名,但葉聽瀾把這三篇故事的發布時間和沈以晚的生活軌跡對照了一下,發現每次出現"望江渡",都是在她情緒狀態明顯低落的時候。
寫作的人,藏在字裏的東西,往往比明說的更真實。
葉聽瀾搜尋"望江渡",加上本市地名——
搜尋結果第一條:本市城郊,一個舊渡口,現已廢棄,附近有一片舊民居,部分居民仍在居住,是本市少數還保留著民國建築風貌的區域之一。
她把這個地址截圖儲存,發給顧寒,附了一句話:
"明天,你去還是我去?"
顧寒回複:
"一起。"
但那個"明天"沒有等到。
當天夜裏十點,葉聽瀾正準備洗漱睡覺,手機連續震動了三下,是顧寒發來的訊息——
第一條:"盛源投資舊址附近,今晚發現一具男性屍體。"
第二條:"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證件,但現場留下了一樣東西。"
第三條附著一張照片,是顧寒用手機拍的現場圖,畫質不高,但葉聽瀾看清楚了——
地麵上,在屍體旁邊,用某種深色液體寫著四個字,字跡潦草,像是在極度痛苦或極度倉促的狀態下寫下的——
明湖不淨。
葉聽瀾盯著這張照片,看了很久,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,她也沒有動。
黑暗裏,她靠著床頭,把那四個字在腦子裏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明湖不淨。
是死者寫的,還是凶手寫的?
是控訴,是警告,還是某種葉聽瀾暫時看不懂的訊號?
她重新亮起螢幕,給顧寒回複:
"死者什麽特征?"
顧寒回得很快:
"男,五十上下,體型偏瘦,死亡時間初步判斷是昨晚到今天淩晨之間,具體等法醫報告。"
"臉呢?"
這一次顧寒停頓了稍長一點的時間,才發來回複——
"臉被處理過了,沒有辦法直接辨認,但他手腕上有一個刺青,是一個山形的圖案,我查過,這種刺青在西南地區某個圈子裏比較常見,具體含義還在覈實。"
葉聽瀾把手機放下,深吸了一口氣。
五十上下,體型偏瘦,西南地區圈子的刺青。
她在腦子裏把這個畫像和已知的人名對了一遍——
穆懷生,省政協委員,四川人,西南口音,五十多歲。
她拿起手機,打出一行字,然後停住了,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才發出去:
"你有沒有可能,那個死者是穆懷生?"
顧寒沉默了很長時間,長到葉聽瀾以為他不會回複了,螢幕又要自動熄滅的時候,訊息才來——
"我有同樣的判斷,但現在沒有證據,需要等比對結果。"
然後是第二條:
"如果是他,說明這張網內部出問題了。"
葉聽瀾盯著"內部出問題"這四個字,感覺腦子裏某個地方忽然安靜下來,不是那種好的安靜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冷的、預感到事情要往某個不可控的方向走的安靜。
一張網,如果開始自己吃自己,會發生什麽?
不是網破了。
是網收緊了。
所有還在網裏的東西,會被勒得更死。
她把手機放到床頭,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,從左到右,幹涸的河。
葉聽瀾想起顧寒說的那句話——
"這件事牽扯的不隻是錢。"
她現在越來越清楚那句話的重量了。
錢是能數清楚的,錢是有賬目的,錢出了問題可以用錢來填。
但當錢背後站著的是權,是位置,是一個人死了也不能承認他死了的存在——
那個問題,就不是用賬目能解決的了。
她閉上眼睛,在黑暗裏把整件事的輪廓重新描了一遍。
沈懷山,已死五年的幕後主控,錢的源頭。
沈決,慈善家外皮下的操盤手,錢的通道。
穆懷生,政協委員,錢的保護色——如果他真的死了,那個保護色就破了一個洞。
洞破了之後,裏麵的人會怎麽做?
會堵洞,還是會跑?
葉聽瀾把這兩個選項在腦子裏翻了一遍,感覺答案很清晰——
會先堵洞,堵不住再跑。
而堵洞的方式,就是把所有可能從那個洞裏鑽出去的線索,全部截斷。
她,顧寒,宋染,沈以晚——
都是那些線索。
她在黑暗裏又躺了大概二十分鍾,然後重新坐起來,拿起手機,給顧寒發了最後一條訊息:
"明天去望江渡的計劃不變,但要早,天亮就出發,不要等。"
顧寒回複隻有兩個字:
"知道。"
葉聽瀾把手機插上充電,放回床頭,重新躺下,把眼睛閉上。
這一次,她讓自己睡著了。
不是因為不怕,是因為她知道,接下來需要用的力氣,比今天更多,今晚不睡,明天就會出錯。
窗外的城市還亮著,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線,和那道裂縫平行,一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