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橋在城南。
葉聽瀾六年沒去過那裏，但那個地址在記憶裏從來沒有模糊過，像一根釘子，釘進去的時候很深，以為會慢慢鬆動，結果越長越緊。
她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出門，沒有告訴任何人。
地鐵坐到城南站，出站往東走，穿過一條有早市的街道，豆漿的熱氣和魚腥味混在一起撲過來，攤販們扯著嗓子叫賣，板車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一路跟著她，一直到早市盡頭，聲音才慢慢淡下去。
前麵是一條安靜的路。
路的盡頭，是那座天橋。
六年過去，天橋還是原來的樣子。
護欄是深綠色的，漆麵在風吹日曬裏起了皮，露出裏麵鏽跡斑斑的鐵，橋麵鋪著灰色的地磚，磚縫裏長著細草，幾根路燈杆子立在兩側，燈還亮著，在清晨的光裏顯得蒼白而多餘。
葉聽瀾站在天橋入口，慢慢掃了一遍。
橋上沒有人。
她往上走，走到橋中段，扶著護欄往下看——
下麵是一條不算寬的馬路，早晨車不多，偶爾一兩輛，開過去，聲音消散在空氣裏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六年前，江眠就是從這裏落下去的。
葉聽瀾把手放在護欄上，感覺鐵的溫度從掌心透進來，涼的。
她在心裏把那條簡訊重新過了一遍——
"你今天找到的東西，不止一份。還有一份，在你六年前走過的地方。"
六年前走過的地方，不一定是天橋本身，也可能是天橋底下，也可能是當年她回家的路上經過的某一處。
但天橋是最明顯的節點，來這裏看一眼，總是沒錯的。
她沿著橋麵慢慢走，眼睛往兩側的護欄底座掃，往地磚的縫隙裏看，往燈杆的底座附近找——
什麽都沒有。
普通的橋麵，普通的護欄，普通的燈杆。
她走到橋的另一頭，在橋頭的台階上站住，低下頭，把台階一級一級地看。
第三級台階的側麵，有一塊磚和周圍略有不同，顏色稍深，像是被人動過之後重新嵌回去的。
葉聽瀾蹲下來，用手指沿著那塊磚的邊緣扣了一下。
鬆的。
她把磚取出來，裏麵是一個淺淺的空腔，空腔裏放著一個密封的塑料袋，袋子裏裝著一疊紙，折疊整齊，用橡皮筋紮著。
她把塑料袋取出來，把磚重新放回去，站起身，背對著橋麵，開啟塑料袋。
紙一共七頁，都是手寫的，字跡和那封信裏的一模一樣——江眠的。
但這一份寫的不是信，是記錄。
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人名，密密麻麻，寫得很工整，像是一個習慣條理的人在用最有限的空間記錄盡可能多的資訊。
葉聽瀾從頭到尾掃了一遍，在第四頁停住了。
第四頁的右下角，有一行字和其他內容略有不同，其他地方都是純粹的流水記錄，唯獨這行字是對話體——
"他說：等明湖落地，所有人都可以消失了。"
下麵跟著一行注釋：
"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沈決，也不是沈懷山。是第三個人，我不知道他是誰，隻聽見了聲音，從會議室門縫裏透出來的，聲音很低，帶著西南口音。"
第三個人。
葉聽瀾把這六頁紙摺好，裝回塑料袋，放進內側口袋，和U盤放在一起。
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天空，雲很低，白的，壓著城市的輪廓，像一張沒有字的紙蓋在上麵。
第三個人。
沈決，沈懷山，還有一個帶西南口音的聲音。
這張網比她以為的還要大一層。
她正要轉身下橋，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上來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兩個人，腳步聲的節奏不一樣，一個輕，一個重。
葉聽瀾沒有回頭，右手已經悄悄把包帶握緊了。
"葉聽瀾。"
是顧寒的聲音。
她回過頭，顧寒站在橋麵中段，今天換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，手插在口袋裏，表情和昨天一樣，不冷不熱，像一塊溫度穩定的石頭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。
二十七八歲，短發，眼睛有點紅，像是最近沒睡好，或者哭過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，雙手攥著外套的前襟，站在顧寒旁邊，眼神落在葉聽瀾臉上，帶著一種葉聽瀾熟悉的東西——
審視。
像是在判斷她能不能信。
"這是誰？"葉聽瀾看著顧寒。
"宋染，"顧寒說，"江眠生前的閨蜜。"
三個人下了天橋，在橋頭附近找了一家剛開門的早餐店坐下來，點了三碗粥，粥端上來沒人喝，都放在那裏冒著熱氣。
宋染坐在葉聽瀾對麵，低著頭，把一根塑料勺子在碗裏攪了又攪，沒有開口。
葉聽瀾等了一會兒，先開口："你怎麽認識顧寒的？"
"他找到我的，"宋染說，聲音有點啞，"上個月，他說在查江眠的事，問我願不願意配合。"她停頓了一下，"我等這一天等了六年了，我說願意。"
"你知道江眠死之前在查盛源投資的賬目？"
宋染點頭："她跟我提過一點，但沒有細說，她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"她抬起頭，看著葉聽瀾，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很複雜，"但她跟我提過你。"
葉聽瀾的手在桌麵上停了一下。
"提過我什麽？"
"她說，"宋染把那根塑料勺子放下，"她說那一年，她在天橋上出事之前，拜托了一個女孩幫她說了一句話。"她頓了頓，"她說那個女孩當時一定嚇壞了，但還是答應了她，說她是一個好人。"
葉聽瀾沒有說話。
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堵住了，說不清是什麽，隻是壓著，像是那塊六年前釘進去的釘子，這一刻忽然鬆動了一點點，但鬆動的過程不是解脫，是疼。
"她說，"宋染繼續說，聲音低了一度，"她讓我，如果有一天那個女孩找過來，告訴她——她當時求那個女孩說那句話，不是為了保護凶手，是為了保護那個女孩自己。"
葉聽瀾看著她。
"她知道沈決的人在附近，"宋染說，"她怕那個女孩如果說了真話，會被人盯上，會出事，所以她寧願讓那個女孩說謊，讓她幹幹淨淨地走掉。"
葉聽瀾低下頭，看著桌麵上那碗粥，粥麵上的熱氣已經散了一半，粥慢慢涼下去，涼得很平靜。
她在那裏坐了很久，沒有說話。
顧寒也沒有說話，隻是端起自己那碗粥，喝了一口，像是給她留足了時間。
後來是葉聽瀾先開口的。
"你認識小舟嗎？"她直接問宋染。
宋染怔了一下，搖頭："不認識，沒聽江眠提過這個名字。"
葉聽瀾把那個推斷在心裏放了一下，暫時擱置，轉向顧寒："你知道明湖專案第三個人是誰嗎？帶西南口音的。"
顧寒放下碗，看著她："你在天橋上找到東西了？"
葉聽瀾沒有正麵回答，隻是重複了一遍："你知道嗎？"
顧寒沉默了幾秒，搖頭："不知道，但我懷疑過有第三方介入，隻是沒有找到線索。"他頓了頓，"如果你拿到了新的資訊，我們現在應該合並來看。"
"合並，"葉聽瀾把這個詞咀嚼了一下，"你的意思是讓我把東西交給你。"
"是讓我們一起來看，"顧寒糾正，語氣很平，"我一個人查了兩年，你剛入局兩天，你比我需要我，多過我需要你，你心裏清楚。"
這句話說得直接，不客氣，但不是挑釁，是陳述。
葉聽瀾看著他，在心裏把他的邏輯過了一遍，沒有找到明顯的破綻。
兩年。
他獨立查了兩年，這件事要麽是真的，要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說辭，但如果是後者，他大可以昨天在小巷裏直接搶，不需要兜這麽大一個圈子。
"好，"她說，"但有一個條件。"
"說。"
"U盤裏的賬目，密碼我現在不知道，"她說，"等我找到密碼，賬目的內容我先看，確認沒有問題，再決定下一步怎麽處理，你不能越過我直接拿去用。"
顧寒看著她，沉默了幾秒，點頭："可以。"
葉聽瀾把裝著七頁手稿的塑料袋從口袋裏取出來，放在桌上，推到他麵前。
"天橋台階側麵第三級，"她說，"江眠藏的，手寫記錄，第四頁有關鍵資訊。"
顧寒把塑料袋拿起來，沒有立刻開啟，先看了葉聽瀾一眼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宋染一直沒有說話，隻是坐在那裏，看著這兩個人之間的交換，眼神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東西，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，終於被人摸到了，輕輕按了一下。
早餐店裏開始陸續來人，附近的居民，上班的，買早點的，嗡嗡的說話聲把這個角落的沉默包裹起來，反而顯出一種奇異的安靜。
"宋染，"葉聽瀾重新看向她，"你說你等了六年，你這六年查到了什麽？"
宋染把雙手放在桌上，低頭看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"江眠死後三個月，盛源投資解散，所有員工遣散，我去查過公司的工商記錄，公司注銷得很幹淨，沒有留下任何異常，就好像這家公司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"她頓了頓，"但我記得裏麵有個人，不是正式員工，是掛靠的，名片上印的是u0027顧問u0027，姓穆，穆什麽我忘了，但我記得他，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頭發花白，鼻梁上有一道舊疤——"
葉聽瀾的手指在桌麵上按了一下。
"下巴，"她說，"不是鼻梁，是下巴上的疤。"
宋染愣了一下，仔細回想，然後緩緩點頭："對，是下巴，我記混了。"她抬起頭，看著葉聽瀾，"你見過他？"
"照片，"葉聽瀾說，"U盤裏有一張照片，江眠偷拍的，會議室裏，坐在最裏側的那個人。"
"那就是他，"宋染說，"穆……"她皺著眉，用手指在桌麵上比劃，像是在默寫那個名字，"穆懷生，對，穆懷生，我想起來了。"
顧寒原本一直安靜地聽著，這時候放下手裏的塑料袋，抬起頭，眼神裏有什麽東西變了，變得更專注，像是一根線終於被拉直了。
"穆懷生，"他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很輕，但葉聽瀾聽出了那個輕裏麵壓著的重量，"四川人，西南口音。"
"你知道他？"葉聽瀾看著他。
顧寒沒有立刻回答，隻是拿起自己那碗已經涼了的粥，低頭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抬起眼睛，看了葉聽瀾一眼，又看了宋染一眼。
"穆懷生，"他說，"現任省政協委員，明湖生態產業園專案的政府聯絡人。"
早餐店裏說話聲照舊嗡嗡地響著，有人在收碗筷，有人在補充米粥，有人推門進來，帶進來一陣清晨的涼風。
葉聽瀾坐在那裏，感覺那陣風從頸後掃過去，涼意一直往下走，沿著背脊，一路到底。
省政協委員。
賬目，殼公司，百億洗錢，一個已經"死亡"的幕後人，一個表麵光鮮的慈善家，還有一個坐在政府聯絡席位上的委員。
這張網，最上麵那一層，終於現出了一點輪廓。
三個人從早餐店出來，在門口分開，說好了保持聯係。
葉聽瀾往地鐵站走，走了大概一百米，手機震動，是顧寒發來的訊息，隻有一行字：
"注意身後，你出門之後有人跟著你，不是我的人。"
葉聽瀾沒有停步，也沒有回頭，隻是把手機螢幕調暗，把步伐放均勻，用餘光往兩側的玻璃櫥窗裏掃。
反光裏，大約三十米後麵，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人，和她保持著相同的速度。
她繼續走，走到一個十字路口，等紅燈，趁著等燈的空檔，用手機螢幕的黑屏反光，把那個人的臉看清楚了。
不認識。
但那張臉她記住了，記在了她靠記憶運轉的那個地方，一張臉壓進去，就不會掉出來。
綠燈亮，她過馬路，走進地鐵站入口，刷卡，進站，隨著人流往站台走，在最擁擠的那節車廂候車區站定，等車來。
身後的那個人，沒有跟進來。
或者跟進來了，但被人流淹沒了，她看不見了。
葉聽瀾靠著站台的柱子，把手機拿出來，回複顧寒：
"知道了，進站了，暫時安全。"
顧寒很快回複：
"小心穆懷生那邊，他的層級意味著這件事牽扯的不隻是錢。"
葉聽瀾看著這句話，想了一會兒，把手機鎖屏，抬頭看著地鐵站的頂棚。
不隻是錢。
她早就知道了。
一個已經宣告死亡的幕後主控，一個用慈善包裝自己的實際操盤手，一個坐在政府席位上的聯絡人——這三個人站在一起，不是在做生意，是在做一張網，一張有錢有權有保護色的網，密實到針都紮不進去。
而她現在手裏握著的，是江眠用命換來的一把針。
地鐵來了，風先到，從隧道裏湧出來，把站台上的人的頭發都吹亂了，葉聽瀾的頭發也亂了，她沒有去整理，跟著人流踏進車廂，找了一個角落站定，把手插進口袋，左手握住U盤，右手攥著那疊手稿的輪廓。
車門關上，車動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腳尖，在心裏把下一步的路捋了最後一遍。
找小舟。
開啟密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