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聽瀾沒有在外麵開啟U盤。
不是因為沒有電腦,是因為街上不安全。
她在文廟街又走了十分鍾,拐進一家茶館,要了一個靠牆的單間,把門從裏麵插上,才從口袋裏把U盤取出來,放在桌上,盯著它看了一會兒。
小的,黑色,塑料外殼,沒有任何品牌標誌,普通到扔在地上都不會有人撿。
她把隨身揹包放到桌上,從裏麵取出一台輕薄本——她出門習慣帶著,寫文案用的——開啟電源,等待開機的空檔,她起身把窗簾拉上,隻留一道細縫,夠她看見門口走廊的動靜。
電腦開機,她把U盤插進去。
係統識別了兩秒鍾,彈出一個視窗。
U盤裏隻有一個資料夾,資料夾名字是六個字:
不要讓他們找到。
葉聽瀾點開資料夾。
裏麵有三個檔案。
第一個是表格,檔名"流水_final",格式是加密的xlsx,需要密碼。
第二個是圖片,檔名"現場_01",她點開,是一張照片,拍攝角度像是用手機偷拍的,畫麵有點模糊,但能看清——一間會議室,幾個人圍著桌子坐著,桌上擺著厚厚的檔案,其中一個人側著臉,麵目不算清晰,但衣著和坐姿,讓葉聽瀾心裏有了一個輪廓。
第三個是文字檔案,檔名"給小舟"。
葉聽瀾先點開文字檔案。
小舟:
你開啟這個檔案,說明你已經找到了椅子。
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麵那天你說的第一句話,你記得的。
表格裏是盛源投資近三年的完整資金流水,我從內網分批匯出來的,每次導一點,導了四個月,他們一直沒發現。
流水裏有三條特殊的線,我用紅色標注出來了,這三條線最終都流進了同一個賬戶,賬戶名是一個殼公司,叫"湖畔諮詢",註冊地在開曼群島。
湖畔諮詢背後的實控人,我查到最後,是一個叫"沈懷山"的人。
對,就是那個已經"死了"五年的人。
明湖專案是他們洗出來的錢最終落地的地方,百億投資,真實資金來源沒有一分是幹淨的。
現在沈決在負責推進這個專案,他知道錢的來處,他是主動參與的,不是被蒙在鼓裏。
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,但我知道這份東西不能跟著我出事。
江眠
葉聽瀾把這段話讀了兩遍,把每一個關鍵詞壓進記憶——
沈懷山,沈決之父,對外宣稱死亡五年,實為幕後主控。
湖畔諮詢,開曼群島殼公司,資金中轉節點。
明湖專案,百億體量,洗出來的錢最終落地處。
她關掉文字檔案,點開那張照片,把圖片放到最大,一點一點地看清楚那間會議室裏的每一張臉。
模糊的。背對的。側著的。
隻有坐在桌子最裏側的那個人,臉對著拍攝方向,雖然畫質不清晰,但葉聽瀾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三十秒——
不是沈決。
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頭發花白,鼻梁高挺,下巴有一道淺淺的疤,眼神即使在模糊的照片裏也透出一股壓迫感,像一塊壓在水底的石頭,看不見,但感覺得到重量。
沈懷山。
葉聽瀾把這張臉截圖儲存下來,然後退出資料夾,把U盤拔出來,重新包好,放進最貼身的內側口袋。
她靠在椅背上,閉了幾秒鍾眼睛。
事情比她以為的更大。
大到一個二十三歲的寫悼詞的女孩,坐在文廟街的一個小茶館裏,握著一個裝滿了足以掀翻幾條人命的證據的U盤,感覺那個重量不在掌心裏,在胸腔裏,壓著。
她在那個單間裏坐了大概二十分鍾,整理思路,把接下來的每一步在腦子裏過了一遍。
然後她站起來,把電腦收進包,開啟門,走出去。
走廊很窄,兩側都是包間,門都關著,隱約有說話聲透出來,聽不清內容。
葉聽瀾往出口走,走到走廊轉角的時候,餘光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
她沒有停步,繼續走,但眼睛往那個方向掃了一下——
走廊盡頭,靠牆站著一個人。
男的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低著頭,手裏拿著手機,看起來是在等人,或者在刷手機。
普通。太普通了。
但葉聽瀾在殯儀館附近住了兩年,練出了一種直覺——有些東西,活著的人感覺不到,但她感覺得到。
那個人站在那裏,氣息是屏著的。
屏著呼吸等待的人,和真正在刷手機的人,身體的重心不一樣。
葉聽瀾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,走到茶館前台,結了賬,走出大門。
門外是文廟街,陽光還在,人來人往,一切如常。
她往左走,走了大約三十米,在一家賣舊地圖的小店門口停下來,假裝看櫥窗裏的東西,用玻璃的反光往身後看。
深灰色夾克,從茶館門口出來了,往左,跟著她的方向走,距離保持在大約二十米。
葉聽瀾在心裏把這個距離記下來,繼續走,這次往右轉,拐進一條更窄的小巷。
小巷裏沒有店,隻有住家,兩側是老舊的民居,牆壁斑駁,地麵還是原來的青石板,縫隙裏長著細細的草。
她走到巷子中段,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,直接看向走進巷子的那個人。
深灰色夾克,三十歲左右,方臉,眉骨重,眼神在看見她轉身的瞬間閃了一下,但很快就穩住了,腳步沒停,像是要繼續往前走,經過她。
葉聽瀾站在原地,沒動,開口說:"你跟了我多久了?"
男人腳步頓了一下,停下來,看著她,沉默了兩秒,然後嘴角扯了一下,勉強算是一個笑:"你認錯人了吧。"
"從舊時光書店門口,"葉聽瀾說,語氣平穩,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,"大概四十分鍾。"
男人沒有再否認,隻是低下頭,把手插進口袋,沉默片刻,重新抬起眼睛看她,這一次眼神裏少了那層遮掩,變得直接了——
"那本書裏的東西,你拿走了?"
葉聽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反問:"你是誰?"
"不重要,"他說,"重要的是,你現在拿著的東西,會給你招來麻煩。"
"已經是麻煩了,"葉聽瀾說,"從六年前就是了。"
男人的眼神動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麽說,打量了她片刻,重新開口,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度:"我不是來搶的,我是來告訴你,那個東西很燙,你最好今天就把它交出去,交給對的人。"
"對的人,"葉聽瀾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"比如你?"
"比如我。"
葉聽瀾靜靜地看著他,看了大概五秒鍾,然後搖了搖頭。
"你昨天在茶館見了林蘇,"她說,語氣依然平穩,"林蘇昨晚出了車禍,今天早上死了。"
男人的臉色變了,不是驚訝,是一種叫做"果然如此"的東西浮上來,在眼睛裏停了一秒,然後沉下去。
"所以,"葉聽瀾繼續說,"你讓我相信你,把東西交給你,我憑什麽?"
沉默。
巷子裏有風穿過來,把牆角的草葉吹動,發出細小的聲響。
男人盯著地麵,過了很久,才重新抬起頭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東西,遞過來。
葉聽瀾沒動。
"接著,"他說,"看完再說。"
她停頓了一下,還是接過來,低頭看。
是一張照片,列印出來的,邊緣有點毛,像是臨時衝印的。
照片上,是一個女孩,十六七歲,校服,馬尾,笑著,站在一個公園裏,背後是一排開著花的樹。
葉聽瀾看著那張臉,心髒猛地往下墜了一下。
因為那張臉,她認識。
那是她高中時候的同班同學,一個叫做徐曉唸的女孩,坐在她斜前方,借過她橡皮,跟她換過午飯,後來高考完了各自散了,再沒聯係過。
"她是誰?"葉聽瀾強迫自己把聲音壓平。
"徐曉念,"男人說,"盛源投資創始人之一的女兒,也是明湖專案最大的受害者之一。"他停頓了一下,"她現在在我那裏,很安全,但如果我出了什麽事,她就不一定了。"
葉聽瀾把照片握在手裏,深吸了一口氣。
棋盤比她以為的更大。
連她身邊一個早已淡出記憶的同學,都已經在這張網上了。
"你叫什麽名字?"她重新開口,這一次問的不是質問,是真的在問。
男人沉默了片刻。
"顧寒,"他說,"刑警,不在編,自己查的。"
顧寒。
葉聽瀾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裏放了幾秒鍾,然後把照片還給他,沒有說話,轉身往巷子出口走。
"你去哪?"顧寒在身後問。
"回家,"她說,沒有停步,"想清楚再說。"
她聽見身後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,知道他停在原地,讓她走了。
走出小巷,重新踏進文廟街的陽光裏,葉聽瀾把雙手插進口袋,左手握著那個U盤,右手握著手機。
她開啟備忘錄,在最後加了兩行字:
顧寒,自稱刑警不在編,獨立調查,掌握徐曉念線索。
徐曉念——我高中同學,盛源投資創始人之女,明湖專案受害者,下落:顧寒處。
然後她在這兩行字下麵停頓了很久,最終又加了一句——
他說他不是來搶的。
我不知道信不信。
那天下午,葉聽瀾在出租屋裏坐了三個小時。
窗簾沒拉,下午的陽光斜著打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條慢慢移動的光帶,從左邊爬到右邊,像一根緩慢燃燒的導火索。
她把已知的所有資訊鋪開在桌上——備忘錄截圖,列印出來的新聞,沈決奠基儀式的合影——用一張白紙把每個節點寫下來,用線連起來。
連到最後,那張紙上的線密密麻麻,但有一個節點始終孤懸在外,沒有任何線連進去——
賬目密碼。
江眠在信裏說,密碼是"小舟"第一次見麵說的第一句話。
但"小舟"是誰,葉聽瀾不知道。
江眠把這個密碼留給了一個她信任的人,而不是寫下來,就是為了防止旁人得到賬目。
這個設計很聰明,也是葉聽瀾現在最大的死結。
沒有密碼,賬目打不開,那份流水就是一堆亂碼,什麽都證明不了。
她盯著白紙上那個孤立的節點,盯了很久。
然後她想起江眠的信裏那個稱呼——
小舟。
然後她想起征稿平台那個板塊,短故事責編的郵箱,有一個簽名——
小舟:
巧合?
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叫"小舟"的人,可能是昵稱,可能是筆名,可能毫無關係。
但也可能不是。
葉聽瀾盯著那個名字,在心裏把概率過了一遍,然後拿起手機,開啟備忘錄,在那張白紙上的孤立節點旁邊,輕輕寫下了三個字——
找小舟。
夜裏十一點,葉聽瀾正要關燈睡覺,手機震動了。
陌生號碼,發來一條簡訊,隻有一句話——
"你今天找到的東西,不止一份。還有一份,在你六年前走過的地方。"
葉聽瀾盯著這條簡訊,看了很久。
六年前走過的地方。
天橋。
她把手機放下,閉上眼睛,但沒有睡意,腦子裏那根導火索還在燒,燒得很慢,但一直沒停。
窗外,城市的夜還很深,霓虹燈的光把天空染成一種混濁的橙色,像黎明之前最暗的那段時間,不知道還要多久,才能等到真正的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