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路在城西。
葉聽瀾查過地圖,從地鐵站出來還要走十分鍾,穿過一條叫"文廟街"的老巷子,巷子兩側全是賣舊書、字畫、古玩的小店,招牌都是手寫的,字跡深深淺淺,像這條街本身的年紀。
她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。
巷子裏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老人在門口的折疊椅上坐著,手裏捧著茶杯,眼神懶懶的,像一排曬太陽的貓。
葉聽瀾慢慢走,眼睛掃過每一塊招牌——
墨緣齋、淘書坊、紙上人間……
走到巷子快到頭的地方,她看見了。
一扇半掩的木門,門框上方掛著一塊小牌子,黑底白字,三個字:
舊時光。
店不大,進門是一股舊紙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氣味,厚重,沉靜,像是把時間壓縮成了一種嗅覺。
書架從地排到天花板,每一格都塞得滿滿當當,有的書脊朝外,有的書脊朝裏,有的幹脆橫著疊在別的書上麵,看不出任何分類邏輯,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,每一本都待在它該待的地方。
葉聽瀾站在門口適應了兩秒鍾,往裏走。
店裏隻有一個人。
櫃台後麵坐著一個男人,四十出頭,戴眼鏡,頭發有點亂,正低著頭看一本書,書頁翻得很慢,像是在反複讀同一行字。
葉聽瀾在櫃台前停下,開口:"你好,我找一本書。"
男人抬起頭,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很平靜,打量了她一眼,不算熱絡,也不算冷淡:"什麽書?"
"《無名之輩》。"
男人的眼神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,很短,短到葉聽瀾幾乎要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然後他放下手裏的書,站起來,說:"跟我來。"
他帶她走到店鋪最裏麵,最裏麵有一排矮書架,書架背後是一扇窄門,窄門半掩著,露出一個小隔間,隔間裏放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,畫的是一座無名的山。
男人在矮書架的第三格,從一疊橫放的書裏抽出一本,封麵是深藍色的,書名印得很小,字型樸素,正是《無名之輩》。
他把書遞給葉聽瀾,卻沒有鬆手。
兩個人同時握著那本書,隔著書脊對視。
"你是誰?"他問,聲音很低,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。
"我是葉聽瀾,"她說,"江眠的朋友。"
這是她在路上想好的說法。不算全錯,也不算全對,但是眼下夠用。
男人的手鬆開了。
他摘下眼鏡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,歎了口氣,像是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有人幫他搬了一下,但還沒有完全搬走。
"我叫陳北,"他說,"這家店是我開的。江眠以前每週五下午都來,坐在那把椅子上看書,有時候看到關門都不走。"
他側過臉,看了一眼那把椅子。
椅子是普通的木椅,椅背上搭著一條舊圍巾,顏色是暗紅色的,洗得有些褪色了。
葉聽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沒有說話。
"她死了以後,我就把那條圍巾放在那裏了,"陳北說,語氣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處理好的事,"放著放著,就沒挪動過。"
葉聽瀾把《無名之輩》握在手裏,翻開封麵。
第一頁,空白。
第二頁,扉頁,沒有題詞。
第三頁——
一張折疊的紙,夾在裏麵,疊得很小,疊痕已經深了,像是被人折了又開啟、開啟又折上,反複了很多次。
葉聽瀾把紙取出來,展開。
是一頁手寫的字,筆跡很細,寫字的人下筆用力,所以每一個字都有輕微的劃痕透到紙背。
她快速掃了一遍,心跳漏了半拍。
不是賬目。
是一封信。
寫給一個叫"小舟"的人,落款是江眠,日期是2020年9月28日——距離江眠墜橋死亡,還有十三天。
葉聽瀾把信重新摺好,放進外套口袋,抬起頭,看見陳北站在原處,背對著她,在給書架上的書重新歸位,動作很慢,像是故意讓她有時間處理那張紙。
"你知道這裏麵有東西?"她問。
"知道,"他沒回頭,"她來放的時候我看見了。她說,如果有人來找這本書,就把書給他,別問。"
"有人來找過嗎?"
陳北的手頓了一下,停在書脊上。
"昨天,"他說,"昨天下午來過一個人。"
葉聽瀾的背脊繃了一下。
"男的,三十歲左右,西裝,頭發梳得很整齊,"陳北轉過身,看著她,"他沒說要什麽書,就在店裏轉了一圈,眼睛一直往書架裏麵看,像是在找什麽東西。我問他要不要幫忙,他說不用,轉了一會兒就走了。"
西裝。頭發梳得很整齊。
葉聽瀾在心裏把這個描述和林蘇說的那個"背挺得很直的西裝男"對在一起,拚圖的邊緣嚴絲合縫地咬上了。
"他走之前說了什麽嗎?"
"說了一句,"陳北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,"他說:u0027這家店的書挺全的,改天再來。u0027"
改天再來。
葉聽瀾把這四個字在嘴裏默唸了一遍,感覺那個重量不太對——不像是客套,更像是一個預告。
"陳老闆,"她開口,語氣盡量平穩,"這家店最近幾天,最好不要一個人留著。"
陳北看著她,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沉了一下,沒有追問,隻是點了點頭。
大概是這些年,他已經學會了不追問某些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葉聽瀾買了《無名之輩》,付了錢,走出舊時光書店。
巷子裏的陽光把地麵曬出一塊一塊的光斑,她走在光斑裏,手摸著外套口袋裏那張折疊的紙,等走出文廟街,拐進一條沒什麽人的小巷,才重新把信取出來,展開,仔細讀。
小舟:
如果你看見這封信,說明我出事了。
不要去查,不要去問,把這封信燒掉,當什麽都不知道。
我知道你會不甘心,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張網有多大,大到你一個人碰不動,碰了隻會把自己搭進去。
賬目我已經處理好了,放在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,等時機成熟,它自己會出來的。
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——那筆錢的最終流向,不是人,是一個專案。專案的名字叫"明湖"。
你查到這裏就停下。
江眠
2020.9.28
葉聽瀾把信讀了兩遍,把每一個字壓進記憶裏,然後重新摺好,這一次折得更小,塞進手機殼和手機背麵的夾縫裏。
明湖。
這是第一次出現的名字,一個專案,不是人。
她在腦子裏把已知的線索重新排了一遍——
盛源投資,洗錢通道,資金流向"明湖專案",沈決父親是幕後主控,沈決是執行層,江眠掌握賬目殘片,賬目下落不明,林蘇知道書店,書店裏留著這封信。
然後是"小舟"。
江眠寫信的物件,一個知情人,一個被叮囑"不要查"的人。
這個人現在在哪裏?還活著嗎?
葉聽瀾把手機拿出來,開啟搜尋框,輸入"明湖專案"。
結果稀少,大部分是不相關的地名和房產資訊,但在第三頁,她找到了一條三年前的舊新聞——
《明湖生態產業園奠基儀式正式舉行,預計總投資逾百億……》
她點開連結,頁麵載入很慢,圖片先出來,是一張奠基儀式的合影,七八個人站成一排,背後是紅色的橫幅和插滿彩旗的工地。
她把圖片放大,從左往右,一張臉一張臉地掃過去。
第三個人。
她盯著那張臉,手指停住了。
西裝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站在人群中間,嘴角帶著那種她認識的弧度——
沈決。
三年前,他就已經站在"明湖"的奠基儀式上了。
葉聽瀾把截圖儲存下來,手機鎖屏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小巷的另一頭,有人影走過,她本能地往牆邊靠了一下,等那個人影走遠,才慢慢撥出一口氣。
她低下頭,看著地麵的光影,在心裏把下一步的路捋了一遍。
賬目殘片,下落不明。
"小舟",身份不明。
明湖專案,沈決深度介入。
假警察,還在外麵。
四條線,每一條都是活的,每一條都有人在另一端拉著。
她現在要做的,是在那個人摸進舊時光之前,先把這張網的輪廓摸清楚。
她重新走迴文廟街,在街口一家賣豆腐腦的小攤坐下來,要了一碗,把手機放在桌上,翻開備忘錄,把新資訊逐條補進去。
明湖生態產業園,總投資百億 ,奠基時間三年前,沈決出席。
江眠信件收件人:小舟,知情人,身份待查。
賬目殘片:江眠稱"放在隻有她知道的地方,等時機成熟自己會出來"。
陳北:舊時光書店老闆,可信度高,需要保護。
她在最後一行停了一下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昨天來過的西裝男——不是來買書的。
豆腐腦端上來,白的,嫩的,撒了一點蔥花,熱氣飄上來,葉聽瀾低下頭,喝了一口。
味道是鹹的,有點燙,但她感覺不太到燙。
她抬起頭,看著文廟街來來往往的人,陽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青石板上,深深淺淺。
活著的人,影子都是實的。
她忽然想到江眠,想到那個每週五下午坐在舊木椅上看書的女人,想到那條暗紅色的、洗得褪了色的圍巾。
然後她想到信裏的最後那句話——
賬目我已經處理好了,放在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,等時機成熟,它自己會出來的。
隻有江眠知道的地方。
葉聽瀾把勺子擱在碗邊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
江眠每週五都來舊時光,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書。
但她來的是一家舊書店。
舊書店裏,書是會流動的,人也是,唯獨有一樣東西是固定的——
那把椅子。
還有椅背上那條圍巾。
她把豆腐腦剩下的一半推到一邊,把錢壓在碗底,站起來,往文廟街走回去。
腳步不快,但很穩。
舊時光書店,陳北還在櫃台後麵,見她回來,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隻是放下書,等著。
葉聽瀾走到那把木椅旁邊,蹲下來,把椅子輕輕翻過來。
椅子腿,四根,普通的圓木腿,漆麵有點剝落。
她一根一根檢查,檢查到第三根腿的時候,手指摸到了一點異樣——
腿的底部,有一小塊漆麵顏色略深,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,像是被什麽東西填過,再補漆,補得很仔細,但在特定的角度下,還是看得出來。
葉聽瀾從包裏摸出一把小刀——她習慣帶的,拆快遞用的——用刀尖輕輕沿著那塊顏色較深的漆麵劃了一圈。
漆麵裂開,裏麵是空心的。
一個很小的空腔,用木塞封住的,木塞被漆封過,嚴絲合縫。
她把木塞取出來,把椅腿對著光,往裏看。
裏麵有一個東西。
一個U盤,小的那種,用一層薄薄的塑料膜包著,裹得密實,安安靜靜地藏在那個黑暗的小腔裏,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多久。
葉聽瀾把它取出來,握在掌心,感覺那個重量輕得像什麽都沒有,卻又像壓著一座山。
她慢慢站起來,把椅子翻回去,放回原處。
陳北站在櫃台後麵,看著她,臉上沒有驚訝,隻有一種複雜的平靜,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,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,也沒想到來的人是她。
葉聽瀾把U盤握在掌心,走到櫃台前。
"陳老闆,"她說,"麻煩你今天早點關門。"
陳北點頭,沒有多問。
葉聽瀾轉身走出書店,走進文廟街的陽光裏。
U盤在她掌心裏,溫度慢慢從冷變暖。
她把它攥緊,繼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