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聽瀾決定去看一眼林蘇的事故現場。
這個決定在她腦子裏轉了大概十分鍾,從刷牙轉到洗臉,從洗臉轉到換衣服,最後她拎起包站在門口,對自己說了一句:去看看而已。
不是調查。
隻是看看。
她騙自己騙得很熟練,畢竟練了六年。
城東那段路葉聽瀾不熟,坐了四十分鍾地鐵,出站換了一趟公交,在一個叫"東環路口"的站下了車。
事故現場已經清理幹淨了,柏油路麵看不出任何痕跡,隻有路邊護欄上綁著幾束白色的菊花,花瓣被風吹得散了邊,耷拉著,在早晨的陽光裏顯出一種格外安靜的頹敗。
葉聽瀾站在馬路對麵,沒有過去。
她掃了一眼周圍——
便利店,停著幾輛電動車;早餐攤,油條剛出鍋,熱氣騰騰;旁邊是一排老式居民樓,一樓住著一個修鞋的老師傅,正低著頭敲鞋底,錘子一下一下,很有節奏。
她在心裏把這條路還原了一下。
林蘇昨晚是怎麽走這條路的?從哪裏來,要去哪裏?一個二十八歲的自由職業者,深夜出現在這個不算繁華的路段,出了車禍。
太巧了。
江眠死於墜橋,案結為意外。
林蘇死於車禍,原因待查。
兩個女人,兩種死法,兩次"意外"。
葉聽瀾把這個排列在腦子裏放了幾秒鍾,感覺胃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。
她正準備往前走,忽然,餘光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
護欄旁邊。
白菊花後麵。
一個人影,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不是活人。
葉聽瀾一眼就看出來了——腳底下沒有影子,身體邊緣有一層薄薄的透明感,像用鉛筆輕輕描了一遍輪廓,沒有填色。
是個年輕女人,短發,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,下擺沾著血,左邊太陽穴那裏有一道深色的痕跡。
她站在菊花旁邊,低著頭,看著地麵。
葉聽瀾深吸一口氣,等路上的車流稀疏了一下,快步穿過馬路,走到護欄前麵,在花束旁邊停下,低聲開口:
"你是林蘇?"
女人抬起頭。
眼睛是活的那種——不是白眼睛,是有瞳孔的,隻是裏麵的光很散,像一盞快滅的燈。
她看著葉聽瀾,沒說話,隻是點了一下頭。
"我叫葉聽瀾,"葉聽瀾保持著看花的姿勢,聲音壓得很低,在路過的行人聽來不過是個獨自喃喃的奇怪女孩,"我認識江眠。"
林蘇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。
"江眠讓你來的?"她的聲音是沙的,帶著新死之人特有的那種茫然,像是還沒完全從死亡裏回過神來。
"不是她讓我來的,"葉聽瀾說,"是我自己來的。"
她頓了一下,把昨晚江眠出現的事情用最簡短的幾句話交代了——指向城東的手,"也害了她"那四個字。
林蘇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風把菊花的花瓣吹落一片,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打了個轉,飄走了。
"她還記得我,"林蘇終於開口,聲音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,"我以為她早就忘了我。"
"你們認識?"
"認識。"林蘇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太陽穴那道痕跡,動作很輕,像是傷口還疼,"她死之前,我們每週見一次麵。"
葉聽瀾找了個藉口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瓶水,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,側過臉,聽林蘇說話。
林蘇站在台階旁邊的陰影裏,講話的方式很慢,一句話停一停,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把記憶打撈上來。
她說,她認識江眠是在六年前,那時候兩個人都在同一家公司——盛源投資,一個規模不大但資金量驚人的私募基金公司。
江眠是財務,林蘇是審計外包,進公司的時間前後差了三個月。
"我剛進去的時候,就覺得這家公司不對勁,"林蘇說,"賬目太幹淨了,幹淨得像是被人擦過。做審計的人都知道,真實運營的公司賬目不可能這麽幹淨,總有一些說不清楚的角落,但盛源沒有,每一筆都能對上,每一個數字都有來處,漂亮得像教科書。"
"太漂亮反而可疑。"葉聽瀾說。
"對,"林蘇點頭,"我去找江眠,因為財務最清楚賬目背後的邏輯,我想問她,那些錢到底是從哪裏來的。"
她停頓了一下。
"江眠告訴我,她已經查了三個月了。"
葉聽瀾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。
"她說,公司表麵上是做基金的,實際上是一個洗錢通道,"林蘇的聲音壓得更低,"真正的錢主,不是掛名的那個法人,而是藏在股權架構裏第三層的一個人——當時那個人對外宣稱已經死亡。"
"沈決的父親。"葉聽瀾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林蘇愣了一下,看著她:"你怎麽知道?"
"我猜的,"葉聽瀾說,"繼續說。"
林蘇說,江眠把那份賬目殘片藏了起來,藏在一個葉聽瀾目前還無從知曉的地方,說等時機合適,要拿去舉報。
但時機沒有等到。
那年十月,江眠死了。
案子結了,公司很快解散,所有員工各散東西,像一場夢醒了,大家都不提了。
"我一直以為賬目的事跟著江眠一起進了棺材,"林蘇說,"我不敢查,不敢問,我換了城市,換了工作,以為就這麽過去了。"
"直到最近?"
"直到最近,"林蘇點頭,"一個月前,有個人聯係了我。"
葉聽瀾抬起頭,看著她。
"他說他是警察,在重查一批舊案,說可能會涉及盛源投資,問我當年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。"林蘇說,"我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答應跟他見一麵。"
"見了?"
"見了,"林蘇說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腳踩空了,"昨晚,我去見他了。"
"然後呢?"
"然後我回來的路上,就出了車禍。"
沉默。
葉聽瀾把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,感覺背脊上有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爬上來。
"那個警察,你查過他的身份嗎?"
林蘇閉上眼睛,搖了搖頭。
"他給你看過證件嗎?"
"看過,但我沒有認真看,"她的聲音裏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悔意,"我當時覺得,他能說出盛源投資的名字,應該是真的。"
葉聽瀾把水瓶放在台階上,沒有說話。
風從街道這頭吹到那頭,把早點攤的油煙氣帶了過來,混著路邊菊花淡淡的苦味。
"見麵的地點在哪裏?"
"城東一個茶館,叫——"林蘇想了一下,"叫攬月軒。"
"除了你們兩個,還有別人在場嗎?"
"有個服務員進來添過一次水,"林蘇頓了頓,"還有一個人,一直坐在我們斜對麵,背對著我,我隻看見他的後腦勺。"
"什麽樣的後腦勺?"
林蘇看了她一眼,像是沒料到有人會問這個問題。
"很短的頭發,西裝,背挺得很直,"她說,然後慢慢皺起眉,"我當時沒在意,但現在想……那個人好像從我們進去就在了,我們走的時候,他還沒走。"
葉聽瀾沒動聲色,但手心裏已經出了一層薄汗。
西裝。背挺得很直。
她在心裏把這個描述和一張臉對上——
六年前,警察局門口,路燈下,那個對她點頭的男人。
"林蘇,"葉聽瀾開口,聲音很平,"江眠說的那份賬目,她說沒說藏在哪裏?"
林蘇搖頭:"沒說,她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"
"她有沒有提過,賬目裏除了沈決父親的名字,還有別的什麽關鍵資訊?"
"她說,"林蘇想了一下,"她說,那筆錢流向的最終節點,不是一個人,是一張網。"
葉聽瀾抬起頭,看著對麵居民樓的外牆,外牆上掛著一排晾曬的衣服,顏色深深淺淺,在風裏擺動。
一張網。
她在腦子裏把這兩個字反複咀嚼了幾遍,忽然想起昨晚江眠離開前手指的方向,想起林蘇說"見麵"——
"那個自稱警察的人,他見你的目的是什麽?他具體問了你什麽?"
林蘇沉默了片刻。
"他問我,"她緩緩開口,"江眠有沒有把什麽東西交給過我。"
"他知道賬目的事?"
"他好像不完全知道,但他懷疑,"林蘇說,"他問得很謹慎,像是在試探,不是直接問,是一點一點地繞過來的。"
葉聽瀾站起來,把水瓶丟進旁邊的垃圾桶,拍了拍褲腿。
"林蘇,你昨晚告訴他什麽了嗎?"
又是一段沉默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。
林蘇慢慢地,把頭低下去,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——
"我告訴他,江眠生前最後一段時間,一直在一個地方,"她說,"她說那裏是她的u0027保險箱u0027。"
"什麽地方?"
"一家舊書店,"林蘇說,"在文化路,叫——叫舊時光。"
葉聽瀾把這三個字在心裏記下來,文化路,舊時光。
她抬起頭,深吸了一口氣。
"好,"她說,"我知道了。"
她低下頭,準備拿包,餘光裏看見林蘇還站在原地,低著頭,身體邊緣的透明感比剛才更深了一些,像一張照片在慢慢褪色。
葉聽瀾停了一下,回過頭,輕聲問:"還有別的事嗎?"
林蘇抬起頭,看著她,眼睛裏的光更散了,但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聚了一下,很短,很快,像夜裏遠處一閃而過的燈。
"葉聽瀾,"她說,"那個假警察,你小心一點。"
"我知道。"
"還有,"林蘇停頓了一下,"你去舊時光的時候,找老闆要一本書——《無名之輩》,江眠說,那是她u0027留著自己看u0027的書。"
葉聽瀾把這句話記下,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走出大概十步,她回頭。
護欄旁邊的菊花還在,風把花瓣又吹落了幾片。
林蘇不見了。
回程的地鐵上,葉聽瀾靠著車廂的門,把今天整理出來的資訊在腦子裏重新排了一遍。
江眠,財務,發現盛源投資洗錢證據,留下賬目殘片,2020年10月墜橋死亡,案結為意外。
林蘇,審計外包,江眠知情人,儲存關鍵地點線索,2026年4月車禍死亡,原因待查。
沈決,盛源投資實際控製人之子,現任慈善基金會創始人,2020年案發時在場。
賬目殘片,下落不明。
舊時光書店,文化路,《無名之輩》。
假警察,身份不明,已掌握舊時光線索。
地鐵過了一個彎道,車廂輕輕晃了一下,頭頂的燈管閃了一下,又亮了回來。
葉聽瀾低下頭,開啟備忘錄,把這些資訊逐條敲進去,然後在最後加了一行字:
舊時光書店,盡快,在別人前麵到。
她把手機螢幕調暗,抬起頭,看著車窗外黑色的隧道壁飛速倒退。
賬目在書店裏,假警察已經知道了書店的位置。
她不知道對方距離那本《無名之輩》還有多遠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這場追的人和被追的東西之間,時間不多了。
地鐵報站的聲音響起,下一站,文化路。
葉聽瀾站起來,拎起包,走到門邊,等門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