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橋的事,要從一場大雨說起。
2020年的十月,葉聽瀾高二,班主任姓魏,是個說話永遠帶著鼻音的中年女人,每次考試發卷子都要先歎一口氣,再念成績,像在宣判死刑。
那天下午第三節是數學,葉聽瀾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天色壓得很低,雲是那種髒灰色,像舊棉絮。她盯著試捲上的壓軸題發呆,鉛筆在草稿紙上戳了十幾個點,一個都沒戳成解題思路。
下課鈴響,雨跟著就來了。
大雨,沒有預兆,嘩地一聲砸下來,窗台上的花盆險些被衝翻,走廊裏的同學都往裏縮,嘰嘰喳喳叫成一片。
葉聽瀾沒帶傘。
她等到六點,雨小了一點點,便背上書包走了。
反正淋雨對她來說不是最難受的事,難受的事是——今天是週五,她要走那條路。
那條路要經過一座天橋。
那座天橋葉聽瀾不喜歡。
不是因為它舊,也不是因為它偏,而是因為那座天橋底下常年住著一個鬼。
不是固定的那種,是流動的,像個中轉站,來來去去,換了一撥又一撥。
葉聽瀾讀初中的時候摸索出一套規律——走這段路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麵,步子邁均勻,不快也不慢,腦子裏什麽都不要想,像一塊木頭。
鬼通常不理木頭。
那天她就是這麽走過去的,眼睛盯著濕漉漉的地磚,雨還在下,傘是借來的,遮了半邊身子,另外半邊已經濕透。
走到天橋正下方,她停了。
腳停的,不是心停的。
她低著頭,看見自己鞋尖旁邊,多了一雙腳。
赤腳。
腳踝以上是血。
葉聽瀾慢慢抬起頭。
女人大概二十五六歲,身材很瘦,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裙子上的血已經黑了,像是泡過水又晾幹,結成一塊一塊的痂。
臉是好看的那種,眉眼清秀,若是活著,走在路上必定有人回頭看。
但她死了。
眼睛裏有光,卻是那種涼的光,像井水,深不見底。
葉聽瀾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,開口:"你找我有事?"
她的語氣像在問路人借打火機,平靜得不像話。
女人盯著她看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是濕的,帶著水腥氣:"你……能看見我?"
"能。"
女人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沒料到這個答案,愣了兩三秒,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。
葉聽瀾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半步,差點踩進旁邊的積水裏。
"你別——"她壓低聲音,"站起來,路上有人。"
"求你了。"女人跪在地上,仰著臉看她,雨水從天橋邊緣滴下來,穿過她的肩膀落在地麵,她的身體對雨來說是透明的,"就一件事,一件小事。"
葉聽瀾聽見這句話,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就一件小事。
來找她的鬼,十個裏有九個都說這句話。
"警察會來問你,"女人說,聲音越來越低,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,"你就告訴他們,你看見我自己爬上護欄跳下去的。"
葉聽瀾沒動。
"就這一句,"女人的手攥緊了,指節發白,卻沒有觸感,隻是一個攥緊的姿勢,"求你了。"
"你是被人推下去的。"葉聽瀾說,不是問句。
女人的眼神閃了一下,沒有否認,隻是又重複了一遍:"你就說,是我自己跳的。"
葉聽瀾那時候十七歲,高二,數學壓軸題沒做出來,半邊身子淋濕了,站在天橋下方一個陌生死去女人的麵前。
她想過拒絕。
她在心裏把拒絕的理由數了一遍:這是包庇凶手,這是妨礙司法,這是錯的。
可她同時也看見那個女人跪在地上,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碎,不是恐懼,是一種她當時叫不出名字、後來才慢慢讀懂的東西——
絕望裏還帶著一點點求生的意誌。
像是她跪下來,不是為了求葉聽瀾,而是為了求另一個她看不見的什麽。
葉聽瀾低下頭,閉了三秒鍾的眼睛。
然後她說:"好。"
那之後的事情來得很快。
警察第二天就找到了她,說有人目擊事發當時她在現場附近,詢問她是否看見了什麽。
葉聽瀾配合地坐在問詢室裏,回答了警察的每一個問題,聲音平穩,眼神清晰,沒有一絲慌亂。
"你看見那個女性是什麽狀態?"
"她自己爬上了護欄。"
"是否有其他人在場?"
"我沒看見別人。"
"你確定?"
"確定。"
警察在本子上記了什麽,葉聽瀾沒看見,她隻是盯著對麵白色的牆,把那張跪在地上的臉壓進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走出警察局,天已經黑了。
路燈剛亮,橘黃色的光打在台階上,葉聽瀾站在台階上係鞋帶,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回頭,是個男人。
二十七八歲,西裝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站在路燈旁邊,側過臉看著她。
好看的那種,五官深邃,眼神很靜,像湖麵,但葉聽瀾隻覺得那種靜是冷的。
他們對視了兩秒。
男人彎了一下嘴角,對她點了一下頭,什麽都沒說,轉身上了旁邊等著的黑色轎車。
車窗搖上去,消失在夜色裏。
葉聽瀾站在原地,風吹過來,她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說不清是因為冷,還是因為別的什麽。
她低下頭,係好鞋帶,往公交站走。
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,她告訴自己:死者的請求,就是死者的意願,她隻是尊重了一個人最後的心願。
她告訴自己:也許那個女人有她自己的理由。也許那個男人什麽都不是。
她告訴自己: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。
可有一件事,葉聽瀾從來沒能說服自己。
那個女鬼,從來沒有告訴她自己叫什麽名字。
葉聽瀾去圖書館翻過舊報紙,查過那段時間的新聞,找到一則簡短的社會版訊息——
《女子深夜墜橋,警方認定意外》
死者,江眠,二十六歲,某公司財務。無家屬認領,案件以意外結案。
照片是模糊的證件照,但葉聽瀾一眼認出了那雙眉眼。
她把報紙原樣摺好,放回去,走出圖書館,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很久。
江眠。
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,第一次,又第二遍。
然後她把它壓下去,壓進那個專門用來壓東西的地方,加了一把鎖。
六年後的深夜,葉聽瀾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窗簾落下來,那幾度寒意慢慢散去,房間裏隻剩下電視待機的紅點,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。
"你害了我,也害了她。"
江眠的聲音還在耳朵裏轉。
葉聽瀾低下頭,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——
這一次,我不替你說謊。
她在這行字下麵,又打了一行:
江眠,二十六歲,財務,墜橋死亡,2020年10月,案件結案為意外。
沈決,現任沈氏慈善基金會創始人,2020年10月案發時在場。
然後她停頓了一下,把那個"她"字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圈。
也害了她。
不是"我"。
是另一個人。
葉聽瀾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慢慢打出最後一行字:
還有誰?
窗外,夜風把一片樹葉送上四樓,貼在玻璃上,停了片刻,又被吹走了。
葉聽瀾把手機扣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她知道自己今晚還是睡不著,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。
有些事,要在黑暗裏想,才能想清楚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,她睜開眼,第一件事是開啟手機搜尋——
江眠。
搜尋結果稀少,隻有幾條當年的邊角新聞,最詳細的一條也隻有兩百字不到,來自一個早已停更的本地論壇,發帖人說在案發當晚曾經看見天橋上有兩個人影。
帖子下麵有一條回複,回複者的賬號已經注銷:
"別亂說話,小心禍從口出。"
葉聽瀾盯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啟地圖,搜尋城東路段——
也就是昨晚江眠用手指指向的那個方向。
地圖上,一個紅色的標記跳了出來,是昨日新聞的事故位置:
【昨日城東某路段發生嚴重車禍,一名女性當場死亡,警方正在調查事故原因……】
葉聽瀾把手機握緊了一下。
她點開新聞,翻到死者資訊。
死者,林蘇,二十八歲,自由職業,無犯罪記錄。
她盯著這個名字,想了很久,沒有任何印象。
但江眠認識她。
也害了她。
葉聽瀾放下手機,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早晨的空氣帶著潮氣,樓下菜市場的叫賣聲已經熱熱鬧鬧地響開了,煙火氣撲麵而來,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她扶著窗框,低下頭,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。
活著的人,看不見的人,和她每天都能看見的那些。
她在心裏把這兩個名字並排放在一起——
江眠。林蘇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城東的方向,天空是洗過的藍,雲很淡,稀稀落落地掛著。
沈決到底欠了多少條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