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市公安局的大樓在城東新城區,玻璃幕牆,十二層,門口立著一塊刻著警徽的泰山石。顧寒三年沒進過這棟樓。他的編製掛在後勤裝備科,辦公室在副樓,和主樓之間隔著一條消防通道。通道不寬,剛好夠一輛消防車通過,也剛好夠把一個被調離刑偵支隊的人隔在覈心之外。
早上八點,顧寒穿過消防通道。副樓的走廊裏彌漫著印表機的臭氧味和隔夜泡麵的油腥氣。後勤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,門開著,科長孫茂才坐在辦公桌後麵,手裏端著一個搪瓷茶杯。杯子上印著“南城公安大練兵留念”,紅色的字褪成了粉色。
看見顧寒進來,孫茂才把茶杯放下。
“小顧。”他叫得比平時正式,“市局政治部來人了。在二樓會議室等你。”
顧寒的腳步停了一下。“政治部?”
“對。八點半。讓你一個人去。”
孫茂才沒有多說。他在後勤科待了二十年,見過太多被叫去談話的人。有的人談完回來繼續上班,有的人談完直接收拾東西。他不問,是因為問了對誰都沒好處。
顧寒轉身往二樓走。樓梯間的牆上掛著曆年優秀民警的照片,玻璃相框落了一層灰。他經過二樓轉角的時候,看見了自己的照片——三年前拍的,穿刑偵支隊的深藍色製服,年輕,眼神比現在輕。照片下麵印著名字和編號。沒摘掉。大概是因為沒人想起來要摘。
會議室的門關著。他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裏麵坐著兩個人。一個穿警服,五十多歲,肩章是兩杠三星,一級警督。政治部的劉副主任,顧寒認識。另一個穿便裝,三十出頭,戴金絲眼鏡,麵前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。
劉副主任沒有寒暄,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麵上。
“顧寒同誌。經市局政治部研究,借調你到省廳刑偵總隊專案組工作。借調期三個月。這是借調函。”
顧寒拆開信封。借調函的抬頭是南城市公安局,正文隻有一段——“經研究,決定借調你局後勤裝備科顧寒同誌至省廳刑偵總隊‘明湖專案組’工作。借調期間原職級待遇不變,工作關係暫不轉移。”落款處蓋著省公安廳政治部的紅章,日期是今天。
明湖專案組。顧寒看著那三個字。明湖專案從一九九八年啟動至今,第一次以專案組的形式出現在官方檔案裏。
“什麽時候走?”
“今天下午。省廳派車來接。”劉副主任站起來,“顧寒,有些話不在借調函裏,但我當麵跟你說。明湖專案組是省委批準成立的,組長是省廳刑偵總隊周總隊,副組長從北京借調。規格很高。”
“為什麽調我?”
劉副主任看了他一眼。那種看了很多年人、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的眼神。“因為有人點了你的名。不是省裏的人。是北京來的人。”
顧寒沒有再問。他把借調函裝回信封,走出會議室。走廊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那麵掛著優秀民警照片的牆上。他在自己的照片前站了幾秒。三年前的顧寒看著三年後的自己,兩個人隔著玻璃相框,都沒有笑。
他拿出手機,給葉聽瀾發了一條訊息:“下午去省城。借調專案組。”
回信幾乎是即時的:“明湖?”
“對。”
“誰點的你?”
“不知道。北京來的。”
葉聽瀾沒有再回複。顧寒把手機放回口袋,走下樓梯。
二院急診科的觀察室裏,沈以晚的燒退到三十八度了。葉聽瀾坐在病床邊,手裏還攥著那枚銅片。銅片上的“歸”字不再發熱了,和金屬本身一樣涼。沈以晚睡著,左手手背紮著輸液針,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從吊瓶裏落下來,沿著軟管流進她的血管。她的嘴唇幹裂,呼吸很輕,偶爾眉頭皺一下,像在夢裏和什麽東西對峙。
葉聽瀾把銅片湊近燈光。那個“歸”字下麵,原本刻著賬戶編號的位置,編號還在,但筆畫之間多了一層極淡的紋路。不是刀刻的,是金屬本身從內部析出的。紋路像一條河,從“歸”字底下流出來,蜿蜒到銅片邊緣,然後戛然而止——像水流入沙漠,忽然消失了。
“歸途不是歸途。”沈以晚在發燒時反複說的這句話。不是歸途,是什麽?
手機亮了。孟長川的訊息:“梁仲謀在省城看守所。他要求見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你。”
葉聽瀾把銅片攥緊。梁仲謀在機場被帶走後,三天沒有訊息。省紀委的留置措施是高度保密的,外界不知道他被關在哪裏,不知道他交代了什麽。現在他主動要求見她。
“什麽時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省紀委的人同意了,但有一個條件。見麵全程錄影,談話內容作為證據使用。”
“可以。”
她把手機放下,看著病床上的沈以晚。女孩的睫毛動了一下,嘴裏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麽。葉聽瀾湊近聽,不是“歸途不是歸途”了,是另一句:“鑰匙在水裏。”
葉聽瀾的後背繃緊了。黑繩鑰匙在她口袋裏,沒有沾過水。但沈以晚不知道黑繩鑰匙的存在。她說的鑰匙,是另一把。
她想起江眠遺信裏的那句話——“敲門的人不應該隻有一個。”江眠把證據分給了三個人。宋染的儲物櫃鑰匙。陳北的鐵盒。還有一個人。還有一把鑰匙。那把鑰匙——在水裏。
葉聽瀾站起來,走到觀察室門口給顧寒打電話。
“江眠死之前,去過什麽地方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“天橋。”
“除了天橋。”
“望江渡。她最後幾個月租的房子在望江渡,靠江邊。”
“江邊的具體位置?”
“望江渡水文站旁邊。老水文站,九十年代就廢棄了。她租的那棟房子是水文站的舊辦公樓改的出租屋。”
葉聽瀾掛掉電話,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以晚。女孩翻了個身,輸液管在燈光下晃了一下,嘴裏沒有再說話,呼吸漸漸平穩了。她把銅片放在沈以晚枕頭底下,走出觀察室。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很濃,日光燈管把牆壁照成一種介於白和綠之間的顏色。
她走到護士站。“麻煩幫我照看一下觀察室三床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護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家屬?”
“是。”
“早點回來。她的體溫有反複。”
葉聽瀾點頭,走出二院大門。南城初冬的風從江麵方向吹過來,帶著潮濕的冷意。她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望江渡水文站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。“那邊拆遷了。路不好走。”
“能開到哪算哪。”
車子駛出城區,沿著江堤往上遊開。江堤上的路燈越來越少,最後完全沒有了,隻剩下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坑窪的水泥路。水文站出現在車燈裏的時候,葉聽瀾差點沒認出來。那是一棟三層高的灰磚樓,窗戶全部釘死了,牆上用紅漆噴著“拆遷區域”四個字。樓前是一片被推平的廢墟,碎磚和鋼筋從水泥塊裏戳出來,像某種死去的植物留下的根莖。
她下車。江風很大,吹得廢墟上的塑料袋嘩嘩作響。
水文站旁邊有一條石階通往江邊。石階長滿了青苔,每一級都被江水漲落衝刷得圓潤光滑。葉聽瀾一級一級往下走,手機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。石階的盡頭是一個廢棄的水文觀測平台——水泥澆築的方形基座伸出江麵,基座上豎著一根生鏽的鐵杆,鐵杆頂端的水尺刻度早已模糊不清。
江水流過基座兩側,發出持續的低響。
沈以晚說,鑰匙在水裏。
葉聽瀾蹲下來,手電筒照著基座和江麵交界的位置。水很渾,什麽都看不見。但基座的水泥表麵有一處顏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——更深,更新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她從廢墟裏撿了一截鋼筋,用力敲向那塊水泥。
水泥很脆,幾錘就裂開了。裏麵不是鋼筋,是一個空洞。空洞裏塞著一隻密封玻璃瓶,瓶口用蠟封死了。瓶子裏裝著一把鑰匙,係著一根紅繩。紅繩的編法和沈以晚脖子上那條一模一樣,和宋染儲物櫃那條一模一樣,和黑繩鑰匙上的繩結不一樣。
葉聽瀾擰開瓶蓋,把鑰匙倒出來。
鑰匙柄上貼著一小塊圓形標簽。標簽上印著編號——南城商業銀行,望江渡支行,保險櫃編號1128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。江眠死的那天。
她把鑰匙攥在手心。江風把她的頭發吹亂,江水在腳下不停流淌,基座的水泥在她蹲著的地方投下一小片陰影。頭頂,廢棄水文站的三層窗戶像三排閉上的眼睛。
手機震了。顧寒的訊息:“省廳的車到了。我現在出發。”
她回了一條:“江眠死的那天,在望江渡水文站江邊的觀測基座裏藏了一把保險櫃鑰匙。編號1128。”
顧寒回複得很快:“1128不是日期。是警號。”
葉聽瀾盯著螢幕。警號。江眠把一個警號刻在了保險櫃鑰匙上。
“誰的警號?”
顧寒沒有立刻回複。過了將近一分鍾,訊息彈出來。
“方硯的。他調任省紀委之前,是南城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。警號1128。”
葉聽瀾站在江邊,握著那把鑰匙。方硯的警號。江眠死的那天,把一把鑰匙藏進瞭望江渡水文站的水泥基座裏。鑰匙指向一個保險櫃,保險櫃的編號是一個死去警察的警號。
水文站的空窗戶在夜色裏俯視著她。
手機又震了。這次不是顧寒。是沈以晚的號碼。
她接起來。
護士的聲音很急:“家屬你趕緊回來。三床的體溫又上來了。而且——”她頓了一下,“她在說一些話。我們聽不懂。值班醫生建議轉院。”
葉聽瀾轉身跑上石階。青苔在腳底打滑,她的手撐在台階上,掌心蹭掉一層皮。跑到水文站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。江麵的觀測基座上,那個被敲開的水泥空洞像一隻張開的嘴。江水不停灌進去,又不停退出來。
她把鑰匙塞進口袋,和黑繩鑰匙碰在一起。兩把鑰匙,一個冰涼,一個溫熱。
計程車還等在水文站門口。司機看見她跑過來,發動了車。
“回二院。”
車燈再次照亮坑窪的江堤路。身後,廢棄水文站的灰影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,最後融進了南城初冬的夜色裏。
葉聽瀾低下頭,攤開手掌。掌心蹭破皮的地方滲出細小的血珠,血珠沿著掌紋蔓延,在生命線的位置匯成一條細細的紅。
和鏡子裏倒影脖子上那道紅線,在同一個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