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的線人叫丁三。
南城老城區的人大多聽說過這個名字。不是因為他做過什麽驚天動地的事,是因為他在城南派出所門口擺了十七年的修鞋攤。一個修鞋的能有什麽值得惦記的?但老城區的人知道——丁三修的不僅是鞋。他修的是訊息。哪家丟了東西,哪家男人半夜不回家,哪家店鋪轉讓背後有隱情,丁三的鞋攤就是南城的民間情報站。一張馬紮,一台手搖補鞋機,一個收音機永遠調在戲曲頻道。他坐在派出所門口十七年,比任何一任所長都瞭解南城。
顧寒找到他的時候,丁三正在收攤。老城區改造,派出所搬到了三公裏外的新樓,門口的空地劃成了收費停車場。丁三的鞋攤縮在停車場的角落裏,頭頂是廣告牌的陰影,收音機裏的黃梅戲被來往車輛的聲音削得斷斷續續。
“丁師傅。”顧寒在馬紮對麵蹲下來。
丁三沒抬頭。他的手很穩,針錐穿過鞋底,拉出蠟線,收緊,打結。動作行雲流水,像過去十七年裏每一天一樣。
“顧警官。”他把修好的鞋放到一邊,“你調走以後,很久沒人來我攤上坐坐了。”
顧寒從口袋裏掏出一雙舊皮鞋放在補鞋機上。鞋底磨穿了,鞋幫開了線,是他穿了三年的執勤鞋。
“幫我補一下。”
丁三拿起鞋看了看,沒問怎麽壞的,也沒問為什麽現在纔拿來補。他取出一塊橡膠底,開始比劃尺寸。
“你想問誰?”
“梁晏。”
丁三的手停了一下,隻有一下。然後繼續裁剪橡膠。
“這個名字,我聽過兩次。第一次是七年前,一個叫方硯的紀委幹部在我攤上坐了二十分鍾。他沒問,是我主動說的。我說南城有一個人的名字,所有人都不敢提,但所有人都在傳。他問我是誰。我說,姓梁,一個年輕人。老梁家的兒子。”丁三把橡膠底按在鞋底上,“方硯沒說話。他坐了二十分鍾,走的時候在攤上放了五十塊錢。我說修鞋用不了這麽多。他說不是修鞋的錢,是買我閉嘴的錢。”
顧寒的手指微微收緊。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是六年前。一個姑娘。很年輕,紮馬尾,戴眼鏡。”丁三把針錐戳進橡膠底,“她在我攤上坐了一個下午。什麽都沒問,隻是坐著。太陽下山的時候她站起來,說了一句——‘丁師傅,如果我以後來不了了,有人來找你問梁晏,你就告訴他,晏安資本不是隻有梁晏一個人。’”
江眠。
顧寒的嗓子發緊。“她說完就走了?”
“走了。走了就沒再回來。後來我在新聞上看到她的照片,天橋,警戒線,白布。”丁三把蠟線拉緊,“她欠我五塊錢。那天下午她喝了我兩杯茶,說沒帶零錢,下次一起給。沒有下次了。”
停車場的探照燈亮起來,把丁三的鞋攤照得雪亮。收音機裏黃梅戲唱到了最末一段,女聲淒淒切切地拖著長腔。
“江眠說晏安資本不是隻有梁晏一個人。”顧寒把聲音壓得很低,“還有誰?”
丁三沒有回答。他把補好的鞋翻過來,檢查了一遍針腳,然後從馬紮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。塑料袋裏是一本賬簿,邊角捲起,封麵上沾著機油和膠水混合的汙漬。
“我擺了十七年鞋攤。每一雙經手的鞋,我都記了賬。什麽時候來的,什麽時候取的,鞋主人是誰,修了哪裏,收了多少錢。”他把賬簿翻到中間某一頁,“但有一些人來我攤上,不是來修鞋的。他們來,是來放東西。”
顧寒低頭看那一頁。上麵不是修鞋記錄,是一行行日期和人名。每一個名字後麵跟著一個數字編號。
“方硯放了什麽?”
“一把鑰匙。”丁三指著賬簿上一行字——方硯,2017年10月,0447。0447,翠屏山支行保險櫃的編號。江眠的工號。
“江眠放了什麽?”
“一封信。”丁三翻到另一頁,江眠,2017年11月,寄,顧寒。省人民醫院檔案室。隋建國收。
顧寒的手指停在賬簿上。“你怎麽認識隋建國?”
“隋建國的父親在我攤上修了十二年鞋。老隋頭死之前,讓兒子每年清明替他來我攤上坐坐。隋建國坐了七年,坐到他自己頭發也白了。”
一張修鞋攤,十七年,三代人。方硯在這裏坐過,江眠在這裏坐過,隋建國每年清明來這裏坐坐。顧寒忽然理解了丁三為什麽能在派出所門口擺十七年攤。不是他選擇了這個位置,是這個位置選擇了他。他是南城民間記憶的保管人。
“梁晏。”顧寒把話題拉回來,“江眠說晏安資本不止梁晏一個人。另一個人是誰?”
丁三把針錐插回工具袋裏,把收音機關掉。停車場忽然安靜得隻剩下遠處馬路的車流聲。
“鍾景仁。”
“我知道鍾景仁。鬼市鍾家長子,被逐出後去了香港,和梁晏合夥開晏安資本。”
“不是合夥。”丁三的聲音沉下去,“是操控。”
顧寒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“鍾景仁被逐出鬼市,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麽錯。是因為他要做一件事,鍾家的長老們不敢讓他做。那件事,就是歸途計劃。”丁三把賬簿翻到最後一頁,最後一頁上沒有名字,沒有日期,隻有一行字。不是圓珠筆寫的,是用補鞋的蠟線縫進紙裏的。線是黑色的,在發黃的紙麵上縫出四個字——“她沒死”。
顧寒的血往頭頂湧。“誰沒死?”
丁三沒有回答。他把補好的鞋遞給顧寒。
“三塊。”
顧寒掏出錢包。丁三伸手按住了。
“這次不收。下次你來取鞋的時候,再付。”
顧寒看著他的眼睛。丁三的眼珠是灰黃色的,眼角堆著皺紋,但瞳孔深處有一種很亮的東西。不是老人的渾濁,是一個守了十七年攤子、見過無數雙腳走過、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的人才會有的那種亮。
“下次是什麽時候?”
“等你拿到鍾景仁的離岸流水的時候。”丁三把馬紮折疊起來,把補鞋機裝進三輪車,“那本賬簿,你帶走。最後一頁那四個字,你記住。但不是現在用。”
“什麽時候用?”
丁三騎上三輪車。鏈條生鏽了,每蹬一圈就發出一聲幹澀的吱呀。他騎到停車場出口停下來,回頭說了一句:“等你見到她的時候。”
三輪車拐出停車場,消失在老城區的巷子裏。黃梅戲的尾腔還在顧寒耳邊繞。
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賬簿,翻到最後一頁。蠟線縫出的四個字在停車場探照燈下顯得筆畫猙獰。
“她沒死。”
她是誰?蘇婉清?不可能。梁晏的母親死在省人民醫院產科,病曆、死亡證明、梁仲謀的證詞,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事實——蘇婉清死於產後大出血。但如果丁三的訊息是真的,如果這四個字不是空穴來風——顧寒把賬簿合上,放進口袋。
手機震了。葉聽瀾的訊息:“沈以晚發燒了。四十度。”
他撥過去。“什麽時候開始的?”
“半小時前。剛送到二院急診。”葉聽瀾的聲音壓得很低,背景裏有急診科廣播叫號的聲音,“醫生在抽血化驗。她一直在說胡話。”
“說什麽?”
葉聽瀾沉默了兩秒。“‘歸途不是歸途。’”
顧寒攥緊了手機。又是歸途。梁晏的歸途計劃,鍾景仁的歸途計劃,現在沈以晚在四十度的高燒裏說——歸途不是歸途。
“我馬上到。”
他發動車子。停車場出口的欄杆抬起來,車燈照向前方。老城區的路燈壞了一半,明一段暗一段,像一條斷了續的線索。
車拐進二院急診科的時候,葉聽瀾站在門口。她的風衣領口豎著,頭發被夜風吹亂,手裏攥著沈以晚那根紅繩。紅繩上的銅片在急診科慘白的燈光下反著一點微弱的光。
“銅片她剛才扯下來的。”葉聽瀾攤開手掌,“她說燙。”
顧寒接過銅片。金屬是涼的,不是燙。但當他翻到刻字那一麵的時候,指尖觸到了一種不該有的溫度——那個“歸”字,是熱的。
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裏麵往外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