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廳的車是一輛黑色帕薩特,車牌是省城的,停在二院門口臨時停車區。顧寒把檔案袋裝進隨身揹包裏,回頭看了一眼二院急診科的燈光。觀察室的窗戶亮著,從樓下能看見裏麵人影晃動——護士正在給沈以晚換輸液瓶。
他沒有上去。借調函上寫的是“下午出發”,但政治部的人暗示過,越早動身越好。明湖專案組的人已經在省城等著了。
車門拉開的時候,一隻手從裏麵推開了另一側的門。
沈決坐在後排。
顧寒站在車門外看著他。沈決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,膝蓋上放著一個檔案袋,表情和任何時候一樣——不冷不熱,像一杯放涼了的茶。
“省廳的車你也敢攔?”
“不是攔。”沈決說,“順路。我也去省城。”
顧寒坐進去,關上車門。司機是一個年輕警察,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,沒有說話,發動了車。帕薩特駛出二院大門,拐上機場高速。南城的樓群在後視鏡裏漸漸縮小,最後變成天際線上灰濛濛的一片剪影。
“你去省城做什麽?”
沈決把檔案袋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。“梁仲謀被留置後,盛源投資的所有賬戶被凍結了。省廳經偵總隊昨天通知我,作為盛源的法人代表,我需要配合調查。”
“隻是配合調查?”
“不隻是。”沈決的聲音沒有起伏,“他們還問了我一個問題——沈懷山死之前,有沒有交給過我什麽東西。”
顧寒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。沈懷山的日記。二十四本,從一九九八年到二〇二二年,完整記錄了明湖專案從啟動到收尾的每一個關鍵節點。葉聽瀾把日記從沈家老宅帶出來之後,原件一直鎖在望江渡當鋪地窖的暗格裏。
“你怎麽回答的?”
“我說沒有。”沈決轉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防眩板,“日記現在不能交。梁仲謀隻是門裏麵的人,門後麵還有。日記交早了,會被壓下去。”
顧寒沒有說話。他知道沈決說得對。方硯的舉報信遞到了該到的地方,梁仲謀被拿下了。但梁仲謀被留置三天了,專案組沒有傳出任何他開口的訊息。不是他不肯說,是他說了也沒用——他上麵的人還在。那個人的名字,梁仲謀到機場之前都沒有說出來。
“你去省城真正的目的是什麽?”
沈決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照片,遞給顧寒。照片上是一棟樓,灰色花崗岩外牆,門口掛著銅牌——晏安資本(香港)有限公司南城代表處。
“晏安資本在南城有代表處?”
“上個月剛設立的。工商登記的經營範圍是投資諮詢。”沈決把照片翻過來,背麵印著代表處的註冊地址——南城翠屏山莊別墅區12號,“實際業務隻有一項:接收從開曼匯入的資金,再以股權投資的方式投進內地的殼公司。”
“鍾景仁在南城。”
“對。”沈決把照片收回去,“梁仲謀被抓那天晚上,鍾景仁從香港飛到了南城。他住在翠屏山莊12號,三天沒有出門。”
顧寒看著沈決的側臉。車窗外的高速公路護欄投下連續的陰影,一道一道掠過沈決的臉,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。
“你要我做什麽?”
“明湖專案組的調查許可權可以調取晏安資本南城代表處的銀行流水。鍾景仁三天不出門,不是躲,是在轉移資金。你們動作夠快,就能凍住最後一筆。”
“條件呢?”
沈決沉默了幾秒。“日記。方硯的舉報信。江眠的賬目。徐婆的錄音。梁晏的出生檔案。所有這些證據加起來,夠判梁仲謀,夠判梁晏,夠判鍾景仁。但不夠判門後麵那個人。”
顧寒明白了。“你要用最後一筆資金流向,把那個人挖出來。”
“不是我要挖。是你來挖。專案組是合法的調查主體,我不是。我是一個被調查物件。”沈決的聲音很平,“我以被調查物件的身份進入省城,你能以調查者的身份進入翠屏山莊。”
車駛過南城與省城交界的高速收費站。收費站的頂棚上掛著紅色橫幅,上麵印著“熱烈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指導”,橫幅的一角被風吹脫了,在陽光裏翻卷。
顧寒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。初冬的風灌進來,帶著柏油路麵被太陽曬過後的氣味。
“你為什麽不在南城說這些?”
沈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檔案袋裏抽出最後一樣東西——一張照片。和之前那張不一樣,這張是黑白的,顆粒很粗,像是從監控錄影裏截下來的。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,五十多歲,穿著醫院護工的製服,手裏拎著一隻黑色手提包。照片拍攝的角度是俯視,看得出是攝像頭從天花板往下拍的。
“省人民醫院產科病房的監控截圖。”沈決說,“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四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。蘇婉清死後四十分鍾。”
顧寒把照片拿近。照片上的女人正從病房裏走出來,手裏的黑色手提包鼓著,包口露出一截黑繩。黑繩上係著一把鑰匙。
“鍾家的鬼門鑰匙。”
“對。她把鑰匙從蘇婉清枕頭底下取出來,裝進自己包裏,走出病房,然後——”沈決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,“然後她回了家。把鑰匙放進了自己女兒的針線盒裏。”
“她女兒是誰?”
“葉聽瀾的母親。”
顧寒的血往頭頂湧。葉聽瀾的外婆,當時是省人民醫院產科的護工。她從蘇婉清枕頭底下取走了鍾家的鬼門鑰匙,帶回家,放進了女兒的針線盒。三十一年後,這把鑰匙以徐婆遺物的身份回到了葉聽瀾手裏。
但徐婆從來沒有去過省人民醫院產科。她不是那個護工。取走鑰匙的人是葉聽瀾的外婆,不是徐婆。徐婆隻是鬼門鑰匙的第三代保管者——她從葉聽瀾母親手裏接過了鑰匙,以當鋪遺物的方式儲存了它,然後在死之前交還給了葉聽瀾。
“這把鑰匙經了四個人的手。鍾蕙蘭放在蘇婉清枕下,葉聽瀾外婆從枕下取出,徐婆從葉聽瀾母親手中接過,葉聽瀾從徐婆地窖裏拿到。”沈決的聲音很低,“四個人裏,三個人已經死了。鍾蕙蘭二〇〇一年死於心梗。葉聽瀾外婆二〇〇九年死於肺癌。徐婆——”
“死在當鋪地窖。”
“對。四個人,死了三個。唯一活著的是葉聽瀾的母親。但她把鑰匙交給徐婆之後,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。”
顧寒把照片放下。“葉聽瀾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。我還沒告訴她。”
“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她?”
沈決把照片收迴檔案袋。“等她母親願意開口的時候。”
車駛入省城繞城高速。省城的天際線出現在視野裏,灰白色的樓群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片巨大的、沒有溫度的建築模型。帕薩特從繞城出口駛出,匯入市區車流。省公安廳的大樓在市中心,灰色的花崗岩外牆和照片上晏安資本代表處的樓一模一樣。
“你住哪?”顧寒問。
“省廳對麵的招待所。調查期間所有被約談人員統一安排在那裏。”沈決把檔案袋放在座位上,“這個給你。裏麵是晏安資本南城代表處三個月的銀行流水——不是通過專案組渠道拿的,是孟長川從鬼市調的。”
顧寒接過檔案袋。“條件呢?你要什麽?”
沈決推開車門。省廳招待所的灰樓就在馬路對麵,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保安。他下車,關上車門前低下頭,從車窗外看著顧寒。
“我要你保證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不管門後麵那個人是誰,查出他的名字之後,第一個告訴我。不是告訴專案組。是告訴我。”
車門關上。沈決穿過馬路,大衣下擺被風吹起來。他走到招待所門口,兩個保安攔住了他。他拿出身份證和盛源投資的營業執照影印件,保安核對了名單,讓開了路。沈決走進灰樓,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。
顧寒坐在車裏,手裏握著檔案袋。檔案袋的封口沒有粘,裏麵是孟長川從鬼市調來的銀行流水。鍾景仁的晏安資本,三個月內從開曼向內地殼公司匯入的資金,每一筆都有記錄。但沈決要的不是這個。他要的是最後一筆資金的流向——那筆錢指向的人,就是門後麵的人。他要顧寒用專案組的合法許可權查出那個人,然後在專案組知道之前,先告訴他。
顧寒把檔案袋裝進揹包。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著他。
“顧哥,先去廳裏報到還是先去翠屏山莊?”
顧寒看了一眼車窗外省城的街道。陽光照在灰色的樓群上,人行道上的法桐掉光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杈伸向天空。
“翠屏山莊。”
帕薩特掉頭,駛入通往城東別墅區的幹道。翠屏山莊是省城最早的別墅區之一,建於九十年代末,當年住的是第一批富起來的商人。現在外牆的馬賽克瓷磚已經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。山莊門口的保安亭裏坐著一個老頭,看見帕薩特的車牌,連問都沒問就抬了杆。
12號別墅在山莊最深處。一棟三層的獨棟,外牆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,藤蔓幹枯的枝節像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整麵牆。院子裏停著一輛香檳色的雷克薩斯,車身上落了一層灰。窗簾全部拉著,隻有三樓閣樓的小窗透出一點光。
顧寒下車,走到別墅門口按門鈴。沒人應。他又按了一次。門上的貓眼暗了一下,有人從裏麵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後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一張臉。四十歲左右的男人,清瘦,顴骨很高,眼窩深陷。穿著一件灰色羊絨衫,左手垂在身側。五根手指。
“鍾景仁?”
男人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顧寒,落在路邊那輛帕薩特的車牌上。省廳的車牌。他認出來了。
“省廳經偵總隊的。”顧寒亮出借調函,“明湖專案組。有幾個問題想問你。”
鍾景仁把門拉開了。客廳很大,但傢俱都被搬空了,隻剩下正中央一張紅木茶桌和兩把椅子。茶桌上放著一套紫砂茶具,壺裏的茶還冒著熱氣。鍾景仁走到茶桌後麵坐下,倒了兩杯茶。
“顧警官。請坐。”
顧寒在他對麵坐下。鍾景仁把其中一杯茶推過來,茶湯是深褐色的,散發著一股陳年普洱的土腥氣。
“你比我想的來得快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來?”
“知道。”鍾景仁端起自己那杯茶,吹了吹浮沫,“從梁仲謀在機場被帶走那一刻,我就知道。隻是沒想到來的是你。”
顧寒沒有碰那杯茶。“三個月內,晏安資本南城代表處向內地的七家殼公司匯入了四點二億。資金來源於開曼群島的晏安資本母公司。這些錢投向了哪裏?”
鍾景仁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“文化產業。影視投資。南城翠屏山文化旅遊開發專案。”
“翠屏山沒有文化旅遊開發專案。”
“有。”鍾景仁從茶桌底下抽出一份檔案,推過來,“省發改委批的。上個月剛批下來。你可以查。”
顧寒翻開檔案。是真的。省發改委的紅標頭檔案,批複同意翠屏山文化旅遊開發專案立項。專案總投資五個億,建設內容包括一座度假酒店、一條索道、一個文化演藝中心。投資方是晏安資本(香港)有限公司南城代表處。
“五個億的投資,四點二億已經進來了。剩下的八千萬,下週到賬。”鍾景仁的聲音很平靜,“合法的外資專案,合法的資金通道,合法的銀行流水。顧警官,你查不出什麽的。”
顧寒把檔案合上。“鍾景仁,你在鬼市待了三十多年。被逐出鍾家之後去了香港,和梁晏合夥成立了晏安資本。晏安資本的第一桶金是明湖專案出境的三點五個億。那筆錢,是你替梁晏洗的。”
鍾景仁的茶杯停在嘴邊。
“你們合作了七年。他母親蘇婉清死在省人民醫院產科,換藥的人是鍾蕙蘭——你姑姑。你把這件事告訴了梁晏,讓他相信你們是同一陣線。但你沒告訴他的是,鍾蕙蘭換藥那天晚上,真正要殺的人不是蘇婉清。”
茶桌下麵的地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。鍾景仁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徐婆那天也在省人民醫院產科。孟家的家主夫人,第三代渡厄體。她生了一個女兒,取名叫孟晚棠。”顧寒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鍾蕙蘭換的那瓶藥,原本是要給徐婆的。但因為護士搞錯了床位,藥打進了蘇婉清的輸液管。”
鍾景仁的眼神變了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被揭穿之後卸下偽裝的鬆弛。
“你查到了這一步。”
“蘇婉清替徐婆死了。鍾家想要渡厄體血脈的企圖落空了。但你們沒有放棄。鍾景仁,歸途計劃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複活蘇婉清。梁晏以為你要幫他複活他母親,實際上你要複活的人——”顧寒停了一下,“姓鍾。”
客廳裏安靜得隻剩下牆上掛鍾的秒針走動聲。
鍾景仁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不是得意的笑,是某種被追問了三十年終於可以開口的解脫。
“顧警官。你猜對了一半。歸途計劃要複活的人確實姓鍾。”他端起茶杯,茶湯已經完全涼了,“但不是一個人。是所有死在孟家手裏的鍾家人。歸途不是歸途,是歸宗。三百年前鬼市三姓盟約,鍾家被孟家和陸家聯手壓製,驅逐出鬼門核心。從那一天起,每一個鍾家人死的時候,魂魄都進不了鬼門。三百年,整整十一代人。”
他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。
“歸途計劃,就是開啟鬼門,讓鍾家十一代人的魂魄全部回來。梁晏隻是替我開門的鑰匙。渡厄體是鎖。沈以晚是鎖芯。而你——”他看著顧寒,“你手裏的那把黑繩鑰匙,是門軸。”
顧寒的手機震了。葉聽瀾的訊息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。隻有一行字。
“沈以晚醒了。她說了一句話。‘門軸不在鑰匙裏。鑰匙就是門軸。’”
顧寒抬起頭。鍾景仁正看著他,手裏把玩著那隻空茶杯。
“顧警官,你還有什麽要問的?”
顧寒站起來。“最後一個問題。鍾蕙蘭換藥那天晚上,是誰告訴她徐婆的床位號的?”
鍾景仁的笑容凝固了。他沒有回答。
顧寒沒有等。他走出翠屏山莊12號,坐進帕薩特。司機發動車,別墅區幹枯的法國梧桐在後視鏡裏迅速倒退。
手機又震了。沈決的訊息。
“梁仲謀開口了。他說了一個名字。不是門後麵那個人的。是門後麵那個人的聯絡人。”
顧寒回複:“誰?”
沈決發過來三個字。
“周,敏。”
方硯的愛人。沈決的母親。
顧寒的手指停在螢幕上。帕薩特駛出翠屏山莊大門,匯入省城傍晚的車流。天邊的晚霞被樓群切割成碎片,像一張被撕開的照片。
他撥通葉聽瀾的電話。
“周敏在哪?”
葉聽瀾的聲音很緊。“今天下午她去醫院看了沈以晚。剛走。她說給沈以晚帶了一樣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一把梳子。銀的。說是方家祖上傳下來的,給女孩子壓驚用。”葉聽瀾頓了一下,“沈以晚把梳子插在頭發裏之後,體溫就退了。”
顧寒掛掉電話,對司機說:“回南城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帕薩特在省城晚高峰的車流裏掉頭,往南城方向駛去。天色暗下來,高速公路兩側的田野融入黑暗。顧寒坐在後排,手裏攥著手機。
周敏。方硯的愛人。沈決的母親。她守了七年的秘密,從方硯死的那天起,一直到今天下午走進二院觀察室,把一把銀梳子插進沈以晚的頭發裏。
梳子是涼的。
沈以晚的體溫退了。
但顧寒的後背,涼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