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聽瀾第一次看見鬼,是在七歲那年。
那天下午,外婆煮了一鍋紅豆湯,香氣從廚房飄進堂屋,她趴在小木凳上寫生字,寫著寫著,抬起頭,就看見門檻外站著一個女人。
女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,腳底下沒有影子。
葉聽瀾當時不懂什麽叫"沒有影子",隻是覺得奇怪,便問:"阿姨你找誰?"
女人轉過臉來,葉聽瀾看見她的眼睛是白的。
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外婆從廚房跑出來,抱起她,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半天,什麽都沒看見,隻摸摸她的額頭說:"沒發燒啊,做白日夢了?"
葉聽瀾後來再也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。
但那個白眼睛的女人,隔三差五就來門口站著,風雨無阻,像一張貼不走的符。
二十三歲這年,葉聽瀾租住在城中村一棟握手樓的四樓,月租八百八,樓道裏常年飄著隔壁炒辣椒的味道。
她在一家殯儀館的外包文案公司上班,專門幫人寫悼詞。
同事們都說這份工作"晦氣",葉聽瀾無所謂——對她來說,這世上哪有什麽晦氣不晦氣,鬼本來就是到處都有的東西,悼詞寫得再好,該來的還是會來。
這天傍晚她加班到八點,拖著帆布包走出公司,剛在路邊等到外賣,手機一亮,騎手備注:您的訂單已送到門口,我不敢進去。
她歎了口氣。
殯儀館門口,一個穿壽衣的老大爺正蹲在台階上,悠悠地嗑著瓜子。他抬頭看見葉聽瀾,立刻站起來,朝她揮手:"姑娘,姑娘!等一下!"
葉聽瀾腳步一頓,低聲道:"我下班了。"
"就一件事,一件小事。"老大爺快步追過來,帶著一股子樟腦球的氣味,"我兒子今天來給我燒紙,錢沒燒完就跑了,你幫我喊一聲——"
"我真的下班了。"
"就一嗓子——"
"大爺。"葉聽瀾停下腳步,轉過身,平靜地看著他,"您兒子走的時候哭了沒有?"
老大爺愣了一下,點點頭:"哭了,哭得稀裏嘩啦的。"
"那就行了。"她說,"錢是身外物,眼淚纔是真的。您兒子記掛您,您就安心去吧。"
老大爺張了張嘴,半晌,低下頭,慢慢地,慢慢地,散了。
像一縷煙被風吹開。
葉聽瀾提著外賣轉身走,麵不改色,步伐穩健。
巷子口的貓跳上牆頭,黃色的眼睛盯著她消失的背影,叫了一聲。
四樓,她把外賣擺上桌,開啟電視,電視裏在播一檔法製節目。
她一邊吃飯,一邊心不在焉地掃了一眼。
然後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螢幕上,一個男人正走出某大廈,西裝筆挺,身後跟著兩個助理,記者舉著話筒追問,他側過臉,微微笑了一下,說了句什麽,記者們便都退開了。
字幕條在他身後滾動:【沈氏慈善基金會創始人沈決,捐資三千萬元用於山區教育建設……】
葉聽瀾盯著那張臉,飯盒裏的米飯冒著熱氣,她感覺不到熱了。
六年。
六年前她十七歲,還在讀高中,因為某個意外原因,被一個渾身是血的女鬼堵在了放學路上的天橋底下。
那個女鬼跪下來求她,聲音像從深水裏傳來,字字清晰——
"求你幫我說,我是自己跳下去的。不是他殺的。求你了。"
葉聽瀾想起當時自己抖著腿答應了。
想起後來警察問她,她真的開口說:"我看見她自己爬上護欄跳下去的。"
想起那個男人在警察局門口轉過身,對她點了一下頭,嘴角彎了彎,然後上了一輛黑色的車,揚長而去。
她一直告訴自己,那是死者的意願,她隻是遵從了一個鬼魂最後的請求。
可這六年,每次午夜夢回,那個女鬼跪地的畫麵都會浮上來,壓得她喘不過氣——
鬼為什麽會求人幫凶手脫罪?
這個問題她不敢深想。
她一直不敢。
直到現在,她在八塊錢一份的外賣盒前,看著那張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臉,終於承認,這六年她一直在騙自己。
她放下筷子,把外賣推到一邊。
窗外夜風把窗簾吹起來,葉聽瀾沒動,隻是坐在昏黃的燈光裏,看著那個男人的笑容從螢幕上滑過。
半晌,她拿起手機,開啟備忘錄,新建了一個檔案。
她在第一行打了四個字——
沈決,欠賬。
那天夜裏,葉聽瀾失眠了。
她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,裂縫從左邊延伸到右邊,像一條幹涸的河。
淩晨兩點,窗簾忽然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
她沒動,眼睛往那個方向斜過去。
窗簾後麵,站著一個人影。
矮小,單薄,一動不動。
葉聽瀾深吸一口氣,平靜開口:"是你。"
不是疑問句。
窗簾緩緩被推開,月光透進來,打在那張臉上——
是六年前那個女鬼。
她比葉聽瀾記憶中更透明瞭一些,五官的輪廓像隔著一層水在看,身上的血跡卻還是那麽清晰,像新的一樣,從未幹過。
她站在窗邊,沒有靠近,隻是看著葉聽瀾,眼眶是紅的。
葉聽瀾坐起來,靠著床頭,聲音很低:"你來找我了。"
女鬼開口,聲音像風穿過破舊的紙窗——
"你看見他了。"
不是問句。
葉聽瀾點點頭。
女鬼的眼淚落下來,落在地板上,沒有聲音,也沒有水跡,隻是那裏的空氣忽然變得冷了幾度。
"你害了我," 她說,"也害了她。"
葉聽瀾的心猛地往下墜了一下。
"誰?"她問,"還有誰?"
女鬼沒有回答,隻是慢慢地抬起手,手指指向東麵——
那個方向,是城東的方向。
是今天早上新聞裏剛剛播報過發生車禍的路段。
葉聽瀾閉了閉眼睛。
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,窗簾已經落了回去,月光被遮住,房間裏又暗了下來。
女鬼不見了。
隻有那幾度的寒意,還留在地板上,久久不散。
葉聽瀾在黑暗裏坐了很久。
然後她拿起手機,開啟那個備忘錄,在"沈決,欠賬"四個字下麵,又打了一行——
這一次,我不替你說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