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沒碼頭的那一刻,葉聽瀾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。
她蹲了下去。
不是害怕,是本能——六年來被鬼魂圍追堵截養出來的本能。當一個空間突然失去光源,最低的姿勢就是最安全的姿勢。
顧寒的手在同一時間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別動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貼著耳朵。葉聽瀾能感覺到他握槍的手從她肩頭移開,指向黑暗中的某個方向。
三號碼頭不是完全黑暗。
遠處的燈塔還在旋轉,紅色訊號燈每十二秒掃過一次,把碼頭切割成一明一暗的切片。
紅燈掃過的那個瞬間,葉聽瀾看見了。
集裝箱堆場的方向,三個人影正在快速靠近。他們穿著深色衣服,手裏拿著東西——不是槍,是更短、更厚的什麽。
電擊器。
紅燈熄滅。黑暗重新合攏。
“你的人?”顧寒的聲音在黑暗中問。
沈決的回答從幾米外傳來:“穆懷生的。”
“幾個?”
“看到的三個。後麵至少還有一輛車。”
紅燈再次掃過。
這一次葉聽瀾看清了更多細節。三個人散開成扇形,兩人走集裝箱之間的窄道,一人貼著一側堆場的邊緣。標準的包抄隊形。
這些不是普通混混。
“你能打幾個?”沈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到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顧寒沒回答。
紅燈第三次掃過的時候,葉聽瀾看見顧寒的手做了一個極快的手勢——五指張開,然後收攏成拳。
她看不懂。
但沈決看懂了。
下一秒,碼頭上的黑暗被一聲巨響撕裂。
不是槍聲。
是集裝箱。
堆場第三層的一隻空集裝箱,毫無預兆地從七米高的位置砸了下來,正中窄道入口。金屬撞擊地麵的聲音像一聲悶雷,激起的鐵鏽和灰塵在燈塔的紅光裏炸成一片血霧。
三個人影同時停住了。
葉聽瀾轉頭看向沈決。
紅光照亮了他的側臉。他在笑。
不是得意,是某種更冷的東西——獵人看見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耐心。
“你以為我一個人來的?”
他的話音未落,集裝箱堆場的高處亮起了兩束強光。
不是燈,是工程車的遠光燈。燈光從上方斜劈下來,把三個襲擊者釘在地麵上,影子拉成扭曲的長條。
三個人同時抬頭。
燈光太強,他們本能地抬手遮擋。
這一個動作就夠了。
顧寒動了。
他沒有往碼頭深處跑,而是迎著光的方向衝了出去。葉聽瀾看見他的身影在紅光和白光交替的瞬間拉出一道模糊的軌跡,然後他的肩膀撞上了最近那個人的胸口。
不是電影裏那種漂亮的過肩摔。
更快。更直接。肩骨撞上胸骨的悶響之後,那個人直接彎了下去。顧寒的膝蓋緊跟著頂上他的手腕,電擊器脫手,在水泥地上滑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三秒。一個人。
第二個反應過來,舉起電擊器往前刺。顧寒側身,電擊器的電極擦著他的外套劃過,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焦痕。他沒有退,反而往前擠了半步,左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往外翻,右手握槍的手直接砸在對方肘關節內側。
不是開槍。是用槍柄。
骨節錯位的聲音在碼頭上格外清脆。
五秒。兩個人。
第三個人已經退到了集裝箱邊緣,手伸向腰間。
顧寒舉起了槍。
“別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那個人的手停住了。
紅燈掃過。
葉聽瀾看見那個人的臉——四十歲左右,顴骨很高,眼神不是慌亂,是計算。他在計算從腰間拔槍到扣動扳機需要的時間,和顧寒的槍口指向他眉心之間的距離。
他算完了。
手慢慢從腰間移開,舉過頭頂。
集裝箱上方跳下來兩個人。都穿著工裝,身手利落,用紮帶把三個襲擊者的手腕鎖在身後。
沈決的人。
葉聽瀾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因為害怕——是因為她剛纔看顧寒衝出去的瞬間,腦子裏閃過的念頭是:他會死。
他沒死。他甚至沒喘。
顧寒走回來,槍已經收進了外套。他的視線掃過她攥緊的手指,停了一秒,然後移開。
“三個,加上車裏兩個。”他對沈決說,“穆懷生這次下本了。”
沈決從陰影裏走出來。燈塔的紅光掠過他的臉,他的表情和剛纔在燈下說話時完全不同——更硬,更薄,像褪去了那層商人的釉。
“他不下本才奇怪。”沈決蹲下來,看著被製住的三個人,“你們誰帶隊?”
沒人回答。
沈決沒有追問。他站起來,對高處的人做了個手勢。工程車的遠光燈熄滅了,碼頭重新陷入燈塔的紅光週期。
十二秒一次,明,暗,明,暗。
“報警吧。”沈決說。
葉聽瀾愣了一下。
顧寒也看著他。
“現在報警,穆懷生會收到訊息。”顧寒說,“他會把尾巴收得更幹淨。”
“就是要他收。”
沈決轉過身,麵對碼頭入口的方向。那裏停著一輛熄了燈的黑色商務車,車門半開,裏麵隱約能看見兩個被控製住的人影。
“他收尾巴,就會動。動了,就會留下新的痕跡。”沈決的聲音在紅燈明滅之間顯得很平,“兩年我都等了,不差這一時。”
顧寒看了他幾秒,拿出手機。
“南城分局刑偵支隊,顧寒,警號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算了,他們知道我。”
電話接通,他報了位置和情況,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葉聽瀾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剛才說的,江眠信裏最後一句——‘替我跟天橋上那個女孩說,不是她的錯’。”
沈決看著她。
“你沒有一開始就告訴我。”葉聽瀾說,“你在碼頭上等,等我問,等顧寒出現,等你的人把穆懷生的人控製住——你才說。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麽?”
紅燈亮了。沈決的臉在紅光裏明滅了一瞬。
“因為我要確認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確認你是不是那個會為了一個死人撒六年謊的人。”
葉聽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如果你是,我就把這句話帶到。”沈決說,“如果你不是,這句話我會帶進棺材裏。”
海風從碼頭盡頭灌進來。
葉聽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不抖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平靜,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從很深的地方撈了上來,放在光下麵晾著。
不是釋然。
是落地。
六年懸著的東西,忽然碰了底。
警笛聲從遠處傳來,由遠及近。
沈決對集裝箱上的人點了點頭。兩個人迅速消失在堆場深處,像從未出現過。
“你的人不留?”
“他們出現在現場,有些問題不好回答。”沈決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我留下就夠了。”
紅藍交替的警燈取代了燈塔的紅光。
三輛警車停在碼頭入口。車門開合聲、對講機的電流聲、手電筒的光柱——碼頭上忽然變得很吵。
葉聽瀾站在原地,看著顧寒走向同事,看著沈決被一名警員請到一邊問話,看著五個襲擊者被押上車。
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夜。
天橋上隻有她和江眠。
不,還有橋下的顧寒。
還有大洋彼岸收到一封信的沈決。
還有把證據分藏兩處的宋染。
還有把密碼握在手裏六年的沈以晚。
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替死人撒謊。
現在她知道,那個謊撒下去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被卷進來了。
沒有人是旁觀者。
手機亮了。
不是陌生號碼。是沈以晚。
**“奶奶還好嗎?”**
葉聽瀾盯著螢幕。
她沒有問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,沒有問事情怎麽樣了,沒有問沈決把她關在哪裏。
她問的是奶奶。
葉聽瀾打字,刪掉,再打,再刪。最後隻回了兩個字。
**“等你。”**
碼頭的風停了。
海麵上升起一層薄霧,把遠處的燈塔光暈成模糊的一團。
葉聽瀾把手機放回口袋,走向正在做筆錄的顧寒。
走到一半,她回頭看了一眼三號碼頭盡頭的黑暗。
江眠是從那座天橋上跳下去的。不是被人推下去,是自己跳的。
她選擇了一種最極端的方式,讓一樁經濟犯罪變成一個無法被掩蓋的事件。
她幾乎成功了。
如果不是那個雨夜裏,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替她說了一句“她是自己跳下去的”。
葉聽瀾收回目光。
她還欠江眠一件事。
不是查清真相——真相已經被沈決挖到了底。
是讓所有人知道,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。
是穆懷生和沈懷山逼她跳的。
天橋上的那個女鬼,從來都不是要她替自己撒謊。
是要她替自己翻案。
葉聽瀾走到顧寒身邊,站定。
他正在和一名中年警員說話,看見她過來,停了一下。
“葉聽瀾?”
“筆錄加我一個。”她說。
顧寒看著她。
燈塔的紅光最後一次掃過碼頭,然後天邊泛起了青灰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