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浮上來的時候，河麵很靜。
不是沒有波紋。
而是所有波紋都在那一瞬間，像被什麽東西往旁邊輕輕撥開了，獨獨把那隻手周圍讓出了一小圈空。渾黃發灰的河水順著它腫脹發白的手背慢慢往下淌，指尖朝上，五指半蜷，像是死前還想抓住什麽，直到現在也沒來得及鬆開。
最紮眼的是手腕上那截紅繩。
舊，褪了色，濕透之後貼在皮上，更顯得發暗。
小六子一眼就認出來了，聲音都劈了：“二哥——！”
他人已經往前撲。
陸照野反應極快，一把拽住他後衣領，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。
“你找死啊！”
小六子被拉得一個趔趄，眼淚一下就出來了，掙著還想往前衝：“那是二哥！真是二哥！先生你讓我過去——”
“過去幹什麽？”陸照野壓著嗓子喝他，“把你自己也掛下去給它湊一對？”
這話極不好聽，卻一下把小六子吼住了。
小孩子膽子大，多半是因為心裏還沒真想明白“死”這個字有多冷。可陸照野這一句，像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，把他那點撲上去的勁給砸散了。小六子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，腿一軟，竟真沒再往前撲，隻是死死盯著那隻手，眼淚憋在眼眶裏打轉。
謝驚鴻沒理他們，眼睛一直盯著水麵。
她那把刀還壓在那層被撬開的“口”上，刀尖不動，手腕也不動，隻有聲音比平時更冷。
“不是他自己浮上來的。”
陸照野看著那隻手，低聲道：“我也看出來了。”
若真是死人浮屍，不會隻露一隻手。
更不會露得這般整齊，這般“巧”。
像是底下有什麽東西，故意把這隻手往上托，專挑個能叫他們認出來、又偏偏看不見全貌的角度。你若沉不住氣，一頭撲過去，它便順勢把你也卷進去。
老艄公這時也看明白了，臉白得發青，抖著嘴唇退了兩步，嘴裏翻來覆去隻會念一句“作孽”。
陸照野卻忽然笑了一聲。
這笑不大，甚至有點輕，卻聽得旁邊幾人都是一愣。
謝驚鴻偏頭看他：“你笑什麽？”
“笑它還是老一套。”陸照野眯著眼看那隻手，“門裏拿牌認人，門外拿情分誘人。看著嚇人，其實也就這點本事。”
他這話像是故意說給河裏那東西聽的。
果然，話音剛落，那隻原本半蜷著的手指，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，也不是水流帶的。
是真動。
小六子“啊”了一聲，臉又白了幾分：“二哥還活著！”
“活著個屁。”陸照野嘴上罵得不留情，聲音卻壓得很穩，“它若真肯讓活人這麽輕易露頭，我昨夜還至於去門裏搶阿蓮？”
這句話像在解釋，實則也是說給謝驚鴻聽的。
他們眼下都知道——水裏這東西最擅長借“還沒死透”的那口氣做文章。阿蓮如此，孫二隻怕也一樣。
謝驚鴻聽完，手中刀鋒輕輕一沉。
刀尖壓著那層看不見的“口”，河麵頓時微微一抖。那隻手隨之一顫，竟像要沉回去。
小六子這下真急了：“別！別讓二哥沉下去！”
“閉嘴。”謝驚鴻頭也沒回，“你再嚎一聲，我先把你綁樹上。”
她語氣平平，半點不凶神惡煞，可小六子愣是被她這一句嚇得連哭都噎住了，隻敢縮在後頭抽鼻子。
陸照野蹲下身，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你覺得是引，還是扣？”
謝驚鴻看他一眼，知道他在問水底這手是“引他們下去”的誘餌，還是某種“扣住活人”的索頭。
“先像引。”她說，“但它敢露出來，就說明下麵還扣著別的。”
陸照野點點頭。
和他想得差不多。
若隻是單純想騙他們靠近，那這手露得太明白了，明白得像生怕別人看不出是陷阱。可若它下麵還連著別的東西——比如孫二這個人、某條賬線，甚至一截還沒被“寫實”的命，那眼前這局便不是“看破就不動”的事了。
他盯著那隻手腕上的紅繩，心裏飛快一轉，忽然問小六子：
“孫二平日除了這根紅繩，身上還帶別的沒有？”
小六子愣了一下，努力想了想，趕緊道：“有！有個舊荷包，裏頭裝著他娘留下的一小撮香灰，還有個銅錢，說是保平安的！”
陸照野眼神一動。
“荷包掛哪兒？”
“腰上，有時候塞懷裏。”
這就麻煩了。
若孫二昨夜真被順著倉房那條賬線拖進了河底，這種貼身認人的東西，多半也會跟著一起下去。紅繩浮上來，荷包卻不見，說明底下那東西正在“挑著露”。
它給你看最熟的、最容易叫人認出來的那部分，卻把真正可能拿來斷線、認命、撈人的東西，牢牢按在下麵。
“這玩意兒精得很。”陸照野低聲道。
謝驚鴻顯然也想到這一層了，目光更沉。
“你會水麽？”
“會一點。”陸照野很誠實，“小時候沒少在河裏撲騰，但肯定沒法和你這種動不動就拿刀切門的人比。”
謝驚鴻根本沒接他這半句貧，隻道：“會就行。等會兒我把這口壓開一點，你別碰那隻手，直接看下麵有沒有別的掛物。”
陸照野一聽，先皺了眉。
“你是打算把口撬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下麵若真不是普通井口，是門後那種‘漏鬥’，你這一壓，它順勢張開怎麽辦？”
謝驚鴻語氣平靜：“所以你盯下麵，我盯口。”
這安排很簡，也很硬。
意思就是——她來頂正麵，他來搶細處。若真出事，她先扛。
陸照野看了她一眼，忽然想笑。
“謝姑娘，你平時是不是不怎麽求人幫忙？”
“不是求人。”謝驚鴻道，“是你正好用得上。”
“行。”陸照野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，“你這話說得我就舒服多了。要真一口一個‘還請相助’，我反倒起雞皮疙瘩。”
謝驚鴻沒再理他。
她那把刀忽然往上一提。
“嗤。”
像從水裏割開了一層濕紙。
原本隻浮著一隻手的河麵，驟然往下陷了一寸，像中間那塊被刀鋒硬生生壓漏了。下一刻，一圈更深的暗影從水下緩緩浮了上來。
不是井圈。
而像一隻極薄極薄的灰盤，盤子邊沿掛著一縷縷灰白的穗子，裏頭混著頭發、紙片、香灰，還有一些看不清的小東西，正隨著水流慢慢搖。
最中間，果然不止孫二那隻手。
還有半截袖子。
青灰色，濕透了，正被什麽東西卡在那“灰盤”邊緣，下不去，也上不來。
“人還在下麵。”陸照野眼神一下利了。
小六子腿都軟了，卻硬撐著站在後頭，小聲又急地問：“能、能拉上來嗎？”
陸照野沒回他，隻盯著那半截袖子看。
袖子露得不多，但角度很怪，不像人自然漂浮，倒像整個人被倒吊著，手臂和肩膀都被某種東西扣住，隻能任水往袖管裏一股股灌。
再細看，那袖口邊緣還勾著一點暗紅。
不是血。
更像——硃砂。
他心裏忽地一動。
“孫二昨夜是不是碰過什麽？”
小六子抹了把眼淚，拚命想：“沒、沒看見他碰別的……哦，對了！他以前幫人扛棺材時撿過一支斷掉的紅筆，老說顏色好，能拿來記賬，後來一直別在腰後頭，昨天我還見著呢。”
紅筆。
硃砂。
陸照野頓時反應過來。
孫二最後那句“河裏有井”，怕不是拿炭胡亂寫的。多半是先用那硃砂筆寫過，寫不出來，才匆忙換了炭筆。這說明他被拖走前，不隻是慌，而是已經在想辦法“記”點什麽給外頭的人看。
能想出這一步，說明他最後那會兒，腦子還清。
“謝驚鴻。”陸照野忽然道，“下麵要麽還掛著他那荷包，要麽還掛著那支硃砂筆。得拿到一樣，不然人拽上來也是瞎。”
謝驚鴻“嗯”了一聲，刀鋒卻壓得更狠。
河麵頓時翻起一股暗浪，那隻原本浮著的手猛地抽了一下，像底下的人被人硬扯了一把。小六子差點又要撲上來，硬生生咬住了嘴唇才忍住。
“快。”謝驚鴻聲音低了半度，“它在往回收。”
陸照野不再廢話，直接半跪下去，手探進水裏。
一入水，便是刺骨的涼。
不是河水該有的涼，倒像一口井底十幾年不見日頭的死水，帶著股發甜的黴氣，一下順著手腕往骨縫裏鑽。
他忍著那股涼意，順著孫二那截袖子往下摸。
第一下，摸到的是一團纏在一處的濕頭發。
第二下，是碎紙。
第三下——
指尖忽然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。
扁的，圓角，外頭包著濕布。
荷包！
陸照野眼神一亮，立刻去勾。
可就在他指尖勾住那荷包的一瞬間，水底忽然傳來一股猛力，像有什麽東西先一步抓住了它，和他在水裏硬扯了一把。
“嘖！”
陸照野手腕一麻，差點脫手。
謝驚鴻立刻察覺到不對，刀鋒一橫，猛地往外一撬！
“嘩！”
整片水麵都跟著翻了一下。
底下那股扣著荷包的力道頓時鬆了鬆。陸照野抓準這一瞬，五指一扣，硬生生把那荷包扯了上來。
荷包剛出水，那隻原本浮在水麵的手竟猛地往下沉去。
連帶著那半截袖子也被一並拖回去。
“二哥——！”小六子這一聲幾乎是哭出來的。
謝驚鴻神色一冷，刀直接往水裏一刺。
“別嚎。”
刀沒完全入水，隻刺進那層灰盤正中。河裏頓時響起一聲極輕極輕的“裂”響，像薄冰被人從中間戳穿了一點。
下一刻，河麵竟真的“吐”了一口東西上來。
不是孫二。
是一支斷了一半的硃砂筆。
筆杆浮在水上，跟著波紋晃了兩下，便朝岸邊漂來。
陸照野一把抄住，臉色徹底冷了。
“好。”
“荷包有了，筆也有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甩了甩滿手河水，目光卻死死盯著那重新沉下去的地方。
“現在輪到你自己吐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