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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河麵下那口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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倉房後頭便是河堤。

這一段河道不算寬,水色卻深,白日裏看著渾黃發灰,像是泥沙重。河岸邊釘著一排舊木樁,係船的麻繩磨得發白,風一吹,繩頭便在木樁上“吱呀”“吱呀”地蹭,像有人在暗處拿指甲慢慢撓。

陸照野走到堤邊時,先低頭看了一眼水麵。

剛才那一圈細紋已經散了,河還是那條河,混沌,平靜,偶爾有兩片爛葉子順著水往下漂,半點不像底下藏著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
可有時候,越正常,才越不正常。

他蹲下身,撿了塊小石子,往河心輕輕一拋。

“撲通。”

石子落水,水麵蕩開一圈圈淺紋。

沒別的異樣。

謝驚鴻站在他身後兩步處,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靠近倉房這一帶的水麵。她看得比陸照野還細,像是在分辨那表麵下頭有沒有什麽不該有的“層”。

“你扔石頭,能試出來什麽?”她問。

“試不出東西,至少能試試我是不是想多了。”陸照野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們鎮妖司平時難道不這麽幹?”

“我們一般先看,再記,再動手。”謝驚鴻道。

“那我和你們不一樣。”陸照野一本正經,“我一般是先亂來,再補救,再裝得像早有打算。”

謝驚鴻斜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
陸照野聽了就樂。

“這可是活命的大本事。”

兩人說話時,河風一直沒停,吹得堤邊雜草來回伏倒。可就在風勢稍稍大些的時候,陸照野忽然看見,靠近木樁內側那一小片水麵,草影和波紋竟對不上。

準確些說,是那一塊水紋太平了。

周圍都有風,唯獨那一小塊像是隔著層薄薄的東西,風吹到那兒便緩了一下,連波光都比別處更鈍。

他眼神一動,抬手指了指。

“那兒。”

謝驚鴻順著望過去,神色立刻冷了些。

她沒說話,隻往前走了兩步,直接在河邊一處較高的土坡上半蹲下去,刀卻沒有出鞘,而是連鞘橫在膝前,像在借刀身去“壓”眼前這條河。

陸照野站在她側後方,看著她指節輕輕扣了扣刀鞘。

“哢。”

極輕的一聲。

下一刻,那片本來平得過分的水麵,竟真慢慢浮出了一圈暗影。

不是井圈浮上來。

更像水底有一枚極淡的圓,正順著河泥往上透。圓不大,也就一口舊井的口徑,邊緣很模糊,若不是謝驚鴻剛才那一下,尋常人拿眼瞪上一整天都未必看得見。

“真有。”陸照野低低說了一句。

謝驚鴻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比平時更低。

“不是井自己露,是有人借著這條河,把井口藏在水底。”

她說著,忽然伸手在河邊撈了一把水。

水很渾,離了河後更顯泥色。可謝驚鴻攤開手掌時,那渾水裏卻慢慢沉出一點灰白的東西來,細得像粉,又比尋常灰重,黏在她掌心不散。

“又是香灰。”陸照野道。

“不止。”謝驚鴻用指腹撚了撚,“還有紙灰,和一點骨灰。”

陸照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“這地方拿來喂過東西。”

“或者收過東西。”謝驚鴻糾正。

陸照野沒跟她爭這一個字,因為二者其實差不多。喂也好,收也好,都是把本來屬於人的東西,順著水和井往下送。

倉房門口那老艄公也跟了過來,遠遠站在堤邊,見他們真看出點名堂,臉色更差,嘴裏唸叨了兩句“作孽”。

陸照野回頭看他。

“你師父除了說這裏有舊井,還說過別的嗎?”

老艄公嚥了口唾沫,像在猶豫該不該講。可眼下人都站這兒了,藏著反倒更不安,便低聲道:“他說這井不是給活人打水的。”

“那是給誰的?”

“給河上漂的人收魂的。”老艄公聲音越來越低,“早些年河道沒修平,翻船、夜裏落水、被衝下來的死人都多。有人說,水裏死人多了,河神得開口吃,不然整條河都得鬧。後來不知誰在這片河底鎮了口井,說是把魂都壓進去,別讓它們再往上冒。”

謝驚鴻聽完,眉頭微蹙。

“這是民間傳說,還是有人真做過法?”

“這我哪知道。”老艄公苦著臉,“我那師父也隻是聽老一輩講的。再後來碼頭修起來,誰還敢提這個,提了都嫌晦氣。”

陸照野卻把這幾句話都記在了心裏。

民間傳說也好,舊年做法也好,有時候真假摻半最麻煩。因為它未必原樣是真的,可往往會在最要緊的地方,漏一點真東西出來。

比如——

“壓進去”。

這和門裏那套賬,豈不是一個意思?

把名字、魂、願、運,統統壓在一頁、一井、一門之後,別叫它們浮上來。

“孫二要是昨夜真被拿走,不會無緣無故隻留一隻鞋。”陸照野看著那片水麵,慢慢道,“他既然留下‘河裏有井’四個字,就說明他最後那會兒,人還在倉房裏,至少神誌還是清的。可後頭不過一夜工夫,人就沒了,鞋還落在門外頭——”

“說明不是他自己走出去的。”謝驚鴻接上了他的話。

“嗯。”陸照野點頭,“是有什麽東西順著倉房後頭這條河,把他拖走了。”

老艄公一聽“拖走”兩個字,臉都僵了。

小六子原本站得遠,這會兒也忍不住往前挪了兩步,聲音發顫:“二哥……不會已經死了吧?”

陸照野看了他一眼。

沒安慰,也沒直接點頭,隻道:“鞋在門外,人不在屋裏,紙卻還留得下,說明他走的時候不算太急。至少,不像當場就被吞下去了。”

這話半真半假。

可眼下小六子已快嚇哭了,再說得太死,除了添亂沒別的用。

謝驚鴻卻沒那麽好糊弄。

她偏頭看了陸照野一眼。

“你覺得他還活著?”

“我覺得,”陸照野頓了頓,“他至少還有一口氣沒被記實。”

謝驚鴻沒再說話。

因為她聽懂了。

不是活著。

是——賬還沒落穩。

這和阿蓮昨夜的狀況很像。人未必真能算“活”,可也還沒徹底變成門裏那種灰白發濕、隻會照著規矩開口的東西。

這種狀態最麻煩,也最有機會。

正想著,河麵那圈暗影忽然輕輕一縮。

不是沉下去。

像有什麽東西,在底下慢慢轉了個向。

謝驚鴻眼神一冷,手已搭上刀柄。

“退後。”

這話是對老艄公和小六子說的。

兩人幾乎立刻後退了好幾步,連一句多的都不敢問。

陸照野卻沒退,反而往前走了半步,蹲下來盯著那圈暗影。

“你要動手?”

謝驚鴻道:“先試它會不會應。”

“若應了呢?”

“那就順著它拽出來。”

陸照野樂了。

“你和我果然是一條路子。”

謝驚鴻冷冷道:“別往自己臉上貼金。我隻是嫌等太慢。”

說完,她終於拔刀。

刀出鞘時沒有刺耳聲響,隻一道冷白的細光沿著刀鋒滑出來,像有人把一線天色藏進了鋼裏。白日照在刀身上,竟也不顯暖,反倒愈發冷。

陸照野看著那刀,心裏暗暗記下。

這不是尋常衙役佩的短刀。

刀身窄,鋒長,走的不是重劈重砍的路子,而更像專為“斷”什麽而鑄。

謝驚鴻沒給他多看兩眼的工夫,刀尖已緩緩探向水麵。

她不是一下捅進去,而是先在那圈暗影正上方停住。

很穩。

像在等底下的東西自己露一寸。

下一刻——

水底忽然冒出一個泡。

不大。

“咕”的一聲輕輕破了。
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,也從那圈暗影中央緩緩浮上來。

像底下有人,在很慢很慢地呼吸。

陸照野眼神一縮。

“它在上浮。”

謝驚鴻沒回話,刀尖卻在這一刻驟然往下一壓!

“嗤——”

不是刺中水的聲音。

更像刀尖穿過了一層薄膜。

原本平得怪異的那片水麵,竟猛地一震,隨後像被什麽東西從中間撐開了一樣,圈圈波紋飛快往四周蕩去。

與此同時,一股極濃的甜腥味從河裏翻了上來。

比城南廢井邊還重。

重得發嗆。

老艄公當場就幹嘔了一聲,小六子更是捂著嘴往後踉蹌了兩步。

“這什麽味兒……”他聲音都飄了。

陸照野沒理他,隻死死盯著那片翻開的水。

翻開的不止是水。

還有底下一層灰。

那灰不散,反而在水底慢慢聚成了一團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正從河底把它往上托。

“不是井。”謝驚鴻忽然道。

“什麽?”

“至少不隻是井。”她眼神極冷,“井口邊上,還吊著東西。”

陸照野順著她刀尖壓住的位置往下看,終於也看見了。

那圈暗影邊緣,果然垂著幾縷極細的白影。

原本泡在渾水裏,幾乎和河底泥一個顏色。此刻被謝驚鴻那一刀撬開一線後,才露出一點點輪廓來。

像繩。

又像——

人的頭發,和紙灰、香灰擰在一起後,結成的穗子。

而那穗子末端,隱約勾著什麽小小的東西。

不多時,其中一縷被水一蕩,輕輕翻了個麵。

一張嬰兒巴掌大的小紙牌,順著那穗子晃了一下。

陸照野臉色徹底沉了。

“這不是井口。”

他說。

“這是有人拿河底那口舊井,做了個收牌的漏鬥。”

誰的牌落進去了,誰的頭發、血、名字、生辰被記上了,最後都順著這漏鬥往下走。城南廢井是明麵上的口子,河裏這口舊井卻像是暗處真正“吞賬”的地方。

謝驚鴻顯然也想明白了。

“難怪孫炳會夢見廟後第二天上梁。不是門隻貼在廢井邊上,是河裏這口井也能順夢摸人。”

她話音剛落,水底那團灰忽然猛地一顫。

像有什麽東西,在底下聽見了他們說話。

緊接著,一隻手,慢慢從渾水裏浮了上來。

不是整隻。

隻到手腕。

發白,浮腫,指甲縫裏還嵌著一點黑泥。

它浮上來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溺死之人最後一口氣還沒吐盡,又被誰從井口底下輕輕提了一把。

小六子當場嚇得失聲:“二哥——!”

那隻手腕上,果然綁著一小截褪色的紅繩。

是孫二一直戴著的那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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