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娃娃的嘴本就是泥匠隨手點出來的一道縫。
不深，不寬，甚至算不上精細。
可就是這麽一道縫，在燭光下忽然往上挑了一點，竟讓人真切地生出一種“它在笑”的錯覺。
堂中眾人正亂著，沒人留意供桌。
隻有陸照野看見了。
他眼底微微一縮，下一刻便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，恰好擋住身後人視線。
“都閉嘴。”
他聲音不高，卻莫名有種壓人心的勁兒。
張家婆子原還拍腿哭嚎，被他這麽一喝，竟真愣了一下。
靈堂中頓時靜了幾分。
“哭有用，衙門早該請你們去坐堂了。”陸照野抬手把供桌上一張黃表紙壓平，眼睛卻仍盯著那尊送子娘娘像，“現在想活命，就都照我說的做。誰再亂喊亂動，待會兒被什麽東西看上了，我可不負責替你們撿骨頭。”
這話說得不吉利，卻極有效。
張家人雖然未必真信他，可剛才門外那一出已經把膽都嚇破了，這會兒哪還敢反駁，齊刷刷都往後縮了縮。
陸照野這才伸手，慢慢把那尊泥像捧了起來。
泥胎不大，也就一尺來高，抱在手裏卻比看上去重得多，涼得像塊冰。
他指腹一觸到神像背麵，便察覺出不對。
太濕了。
不是剛才那種燭煙熏出來的潮氣，也不是屋裏陰冷帶出來的涼濕，而是一種……像長久泡在水裏、又被香火烘著，怎麽都散不幹淨的濕。
他把神像往燈下一挪。
果然，送子娘娘那張慈眉善目的臉上，不知何時竟浮了一層極淺的水痕，從眼角往下蜿蜒，像是剛哭過一場。
張家婆子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，整個人一僵。
“這、這像……”
“哭了？”陸照野替她說完。
張家婆子嘴一張，險些又嚎出聲來，幸好身後兩個婦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
靈堂裏隻剩下壓抑的抽氣聲。
陸照野神色不變，把神像重新放回供桌，卻沒鬆手，而是用另一隻手去碰那泥娃娃的臉。
泥做的小臉冷硬，碰上去沒什麽異常。
唯獨那道原本微挑的縫，似乎又平了回去。
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可他知道自己沒看錯。
這東西裏頭，有“相”。
不是說它已經成了什麽氣候，而是有人在這尊像上留了願，留得多了，香火又日日供著，便慢慢養出了一點會應人的殼子。
這種殼子最煩人。
說它是神，差得遠。
說它是鬼，也不完全是。
更像一層披在泥胎外頭的“臉”，誰拜得多，它就越像誰想見的樣子。
張家嫂子春娘此時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縮在角落裏，不敢再多看那神像一眼。
陸照野偏頭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是什麽時候把這像請回家的？”
春娘抹了把淚，聲音發虛：“去年……去年入冬的時候。”
“誰讓你請的？”
“王嬸。”她低著頭，“她說去廟裏求了銅牌，總得再請尊娘娘像回來供著，不然靈驗了也留不住福氣……”
陸照野嘴角扯了扯。
又是福氣。
這些年他見多了。
有人求財，有人求官，有人求平安，有人求姻緣。求來求去，嘴上都說自己隻是想討一點福氣，像是天底下所有的賬，隻要披上“求福”兩個字，就都能變得名正言順。
可真要論起來，這世上哪有白來的福。
尤其是求到神鬼頭上的。
“這像在哪兒請的？”他又問。
“城南。”春娘不敢抬頭，“井邊……夜裏有人擺香案，旁邊就放著這些泥像和銅牌，誰要什麽，自己拿。拿了以後，把香油錢放進井邊木匣裏就成。”
“沒人管？”
“有。”春娘嚥了咽口水，“有個穿灰袍子的老頭，會念經似的……但我、我沒敢細看。”
陸照野正待再問，屋外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“咚”聲。
像是什麽東西，落在了門檻外頭。
靈堂裏所有人神經都是繃緊的，聽見這聲響，齊刷刷抬頭望門。
門還關著。
黃紙燒過的痕跡仍留在門縫邊，淡淡一圈焦黑，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毛。
“別開門。”陸照野隨口道。
這句話原是說給張家人聽的，沒想到還真有人立刻應了一聲。
“我知道。”
聲音低低的，像是個孩子。
陸照野動作一頓。
他轉頭看向四周。
靈堂裏站著跪著的，都是張家大大小小十來口人，沒一個孩子。方纔那聲音卻分明稚嫩得很，離得還近，像就在供桌底下。
張家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哆嗦著問：“小、小先生，剛纔是誰說話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一個婦人臉色慘白。
“也不是我……”
“不是我……”
眾人你看我我看你，越看越害怕。
陸照野卻慢慢低下頭，朝供桌下方看去。
供桌垂下來的白幔下黑漆漆一片，乍看什麽都沒有。可燭影微微一晃，裏麵像是有一道小小的輪廓，蹲在那裏，歪著頭，靜靜看他。
陸照野心裏罵了句娘，臉上倒還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，抬手就抓過供桌上的香爐灰，往桌下一撒。
灰白粉末撲簌簌落下。
供桌下頓時傳來一聲細細的抽氣，像是個小孩被熱灰燙著了似的。緊接著，一團灰撲撲的影子“嗖”地從桌底躥出，順著牆角往後屋鑽去。
“攔住！”
陸照野喝了一聲，自己已經搶先追了出去。
張家人本就被嚇懵了，聽他這一嗓子，誰還敢攔，隻顧著往旁邊縮。反倒是張大成反應快，下意識伸手去抓，卻隻摸到一把又濕又涼的風。
那影子不大，跑起來卻快得邪門，一眨眼就竄進了後屋。
陸照野跟進去時，後屋隻點著一盞豆燈，昏昏黃黃，映得角落裏堆放的舊箱舊櫃都像趴著的人影。
空氣裏除了潮味，還摻著一股淡淡奶腥氣。
他一腳跨過門檻，目光飛快一掃，便落在了床底。
床底有東西。
不是影子，也不是鬼。
而是一隻濕漉漉的泥娃娃。
巴掌大小，眉眼粗糙，渾身沾著水和香灰，像剛從河底泥裏掏出來。此刻它正四肢並用，慢吞吞往床板更深處爬，身後拖出一溜細細的水痕。
陸照野眼皮一跳。
這東西，和剛才神像懷裏抱著的那隻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他彎下腰，袖中滑出一張疊好的黃符，正要拍下去，忽聽身後有人吸了口涼氣。
春娘不知什麽時候也跟了進來，正扶著門框站著，一見那泥娃娃，腿當場就軟了。
“這、這就是……”
“你見過？”陸照野頭也不回。
春娘拚命點頭，眼淚又掉下來：“廟裏……廟裏給我的，就是這個。”
“你拿回家後放哪兒了？”
“最開始供在床頭……”她聲音發抖，“後來孩子沒了，我害怕，就把它扔了……”
陸照野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果然。
銅牌、泥像、泥娃娃。
這三樣，多半是一套的。
銅牌是記號，泥像是香火殼，至於泥娃娃——
恐怕就是“收願”的東西。
他想明白這一層，心裏反倒定了些，手中黃符一抖，往床底一按。
“出來吧。”
那符紙無火自燃，橘紅色的焰頭一卷，正貼在泥娃娃前路上。
泥娃娃頓時像撞見了什麽極怕的東西，猛地往後一縮，小小一團竟在床底瑟瑟發起抖來。它那張糊得粗糙的小臉上，先前還掛著似有若無的笑，此刻卻隻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僵硬怨氣。
“拿了誰家的願，就往誰家爬，是吧？”陸照野半蹲下來，語氣平平，“你主子倒省事，連跑腿都不用自己來。”
泥娃娃自然不會回答。
可他看得見。
這東西身上，正纏著一縷極細的淡白色願絲，另一頭直直通向城南方向。
願絲很淺。
淺得幾乎看不見。
可一旦看見了，就像黑夜裏忽然亮起來的一根針，格外紮眼。
陸照野盯著那根線看了片刻，忽然伸手，一把將泥娃娃拽了出來。
春娘嚇得尖叫一聲。
那泥娃娃一落到他掌心，立刻劇烈掙動起來。它明明是泥捏的，四肢卻靈活得不像話，濕滑冰涼，像條剛從水裏抓上來的魚。更瘮人的是，它嘴裏不斷往外淌水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，竟還混著一股淡淡的香油味。
陸照野眉頭緊皺，另一隻手飛快掐住它後頸。
入手處微微凸起，像藏著什麽。
他手指一撚。
泥娃娃背後竟裂開一道縫，掉出一枚薄薄銅片。
銅片正反都刻著紋樣，正麵是送子娘娘像，背麵則是一個極細的古字。
願。
跟春娘說的一樣。
陸照野剛把銅片捏在手裏，那泥娃娃忽然不掙了。
它安靜下來，直挺挺躺在他掌中，小小的腦袋一點點往後仰，嘴巴張開，像是要笑。
下一刻，一道又細又輕的童聲，便從它肚子裏擠了出來。
“別……查……”
“別查井……”
春娘雙眼一翻，差點直接暈過去。
陸照野卻反而笑了。
“原來在井那邊。”
他說完，指尖一用力，“哢”的一聲，泥娃娃的脖子就被他擰斷了。
泥裂的聲響不大，裏頭卻猛地竄出一股腥甜濕氣，像藏了半年的河泥一下翻出來，衝得人鼻腔發悶。
與此同時，院中風聲驟起。
堂屋裏那尊送子娘娘像“啪”地一聲從供桌上翻倒，砸得四分五裂。
外頭頓時又是一陣驚叫。
陸照野低頭看了眼掌中裂開的泥娃娃。
裏麵空空的，沒有血肉，隻有一縷纏成團的白絲，被他剛才那一下擰得散開了，順著門縫慢慢往外飄。
像是終於找不著路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把那枚銅片收入袖中，隨手把碎泥往地上一丟，這才轉身出屋。
張家靈堂已經亂成一鍋粥。
供桌翻了半邊，香爐倒在地上，香灰撒得滿地都是。那尊送子娘娘像碎在桌角下，泥頭滾出老遠，偏偏臉還是衝上的，嘴角那點慈和笑意在裂痕間顯得越發古怪。
張家婆子哭得快抽過去，幾個婦人正手忙腳亂扶她。
張大成則站在棺材旁，臉色鐵青，一見陸照野出來便急道：“小先生，這、這到底怎麽回事？”
“沒怎麽回事。”
陸照野撣了撣手上的灰，語氣輕得像在說旁人家的閑事。
“你們家供的這位娘娘，怕是吃多了，夜裏鬧肚子。”
眾人：“……”
若換平時，這話簡直能把人氣個倒仰。
可眼下誰也笑不出來。
張大成臉皮抽了兩下，最後還是咬牙問：“那……那我弟弟這事，能了了嗎？”
“暫時死不了第二次。”陸照野道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張大成剛鬆了一口氣。
“但這事沒完。”
陸照野看了他一眼，慢悠悠補上後半句。
“外頭那東西要的是牌子，牌子現在不在你家了，它今晚未必再來。可你弟弟這條命，多半就是替那塊牌子賠進去的。你們若還想著把這事糊弄過去，我勸一句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靈堂眾人，最後落回那口棺材。
“今夜守靈，誰都別睡。”
“尤其別讓這口棺材離了人。”
張家眾人齊齊變色。
“為什麽？”春娘聲音發抖。
陸照野垂著眼，看了眼棺蓋上那幾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痕。
“因為我總覺得，裏麵那位還想告訴你們點什麽。”
話音剛落。
那口新釘上的棺材裏，便又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——
“吱啦。”
像指甲，再一次慢慢刮過了棺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