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眾人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，連呼吸都停了一下。
最先崩潰的是張家婆子。
她原本就跪在地上，聽見這聲音，當場便尖叫起來，抓著旁邊人的褲腿，聲都變了：“是老二！真是老二的聲音！我聽得出來！”
“娘！娘你別喊！”張大成額頭青筋直跳，嘴上喝著，自己臉色卻白得像紙。
屋裏幾個守靈的婦人更是抱成一團，哭也不敢大聲哭，隻壓著嗓子抽噎，活像生怕門外那東西聽不見似的。
“開門啊……”
那道聲音又響了一遍。
這回離得更近了些。
像是那人已經站到了堂屋門外，正隔著薄薄一層門板，把臉貼在門上說話。
“哥，我冷……”
一句“我冷”，讓張家人臉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個幹淨。
誰都知道，張家老二是前日夜裏落的水。
屍體撈上來時，整個人都泡得發脹了。
這樣的人，如今站在門外說自己冷，任誰聽了都得腿軟。
“開門！”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男人忽地站了起來，眼睛發紅，“一定是二叔回來了！二叔死得冤，咱們不能讓他進不來家門！”
他說著就往外衝。
“站住。”
陸照野淡淡開口。
那年輕男人腳下一頓，回頭瞪他：“你什麽意思？那是我二叔！”
“你二叔在棺材裏。”陸照野道，“外頭那個不是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
年輕人顯然被嚇得有些失了智，脖子一梗就要繼續往外衝。
陸照野皺了皺眉，順手抄起供桌旁沒燒完的一把紙錢，指尖一搓，黃紙邊緣竟“噌”地竄起一豆火光。
他手腕一抖，那把燒著的紙錢便直直飛出去，正釘在堂屋門縫處。
“嗤啦”一聲輕響。
門縫裏頓時騰起一股淡淡青煙。
緊接著，外頭那聲音便變了。
先前還隻是發啞的人聲，此刻卻陡然扯得又尖又細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，夾著濕漉漉的怨氣，在夜風裏怪笑了一聲。
“嘻……”
這一聲笑，把屋裏幾個膽小的婦人嚇得直接癱坐在地。
門外燭影晃動，一張慘白浮腫的臉慢慢映在門紙上。
那張臉泡得發脹，眼皮青白，鼻孔裏像還塞著河泥，嘴角卻咧開了一道極不自然的弧度。它整張臉幾乎都貼在門紙上，像是恨不得從那薄薄一層紙後麵擠進來。
有人當場就吐了。
“現在還要開門嗎？”陸照野瞥了那年輕男人一眼。
年輕男人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，膝蓋一軟，貼著牆滑了下去。
張大成也慌了，強撐著道：“小、小先生，這到底是什麽東西？我弟弟不是都已經入殮了嗎？”
“入殮歸入殮，賬沒清幹淨，東西自然還要找回來。”
陸照野的目光沒離開門口。
他說話時，袖中手指已經慢慢掐緊。
眼前這玩意兒，真要論起來，連鬼都算不上。
更像是被什麽東西借了死者的聲音和相貌，順著那股未散的願債爬了回來，想把靈堂裏的某樣東西帶走。
至於帶走什麽……
他眼角餘光掃過棺材，又掃過供桌，最後落在那尊送子娘娘像上。
心裏隱約有了點數。
外頭那張貼在門上的臉，此刻正一點點往下滑，像是融化了似的。灰白的眼珠子卻一動不動，直勾勾盯著堂中某個方向。
“我不是想回來……”
那東西忽然又開口。
聲音這回不再學張老二，而像是有許多細小喉嚨擠在一起說話，黏膩、尖細，像濕泥裏拱出來的蟲。
“是廟裏……不讓走。”
“廟裏缺一件東西。”
“你們家……還沒還……”
這幾句話一出，陸照野明顯感覺到，堂中有人臉色變了。
不是張家婆子，也不是幾個不知情的婦人。
而是張大成。
他站在靈前，嘴唇抿得死緊，眼底那點驚懼裏混進了一絲極淺的心虛，像是怕別人知道什麽。
果然。
陸照野心裏冷笑一聲。
這家人有事瞞著。
“什麽東西沒還？”他忽然揚聲問道。
外頭那東西像是沒料到屋裏還有人敢跟它搭話，停了一瞬，才慢慢道：“牌……牌子……”
“什麽牌子？”
“求來的……牌子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張大成猛地喝道：“別聽它胡說八道！”
這一聲吼得太快，反倒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臉上。
他自己也意識到失態，額角冒出汗來，急忙補了一句：“死人撞邪，說的話能信嗎？小先生，您既懂這些，快想法子把外頭那玩意兒收了啊！”
“收自然要收。”
陸照野慢悠悠道。
“可收之前，總得知道它為什麽來。否則今兒趕走了，明兒還得來，後兒說不準就直接從棺材裏坐起來了。”
他這話明明說得輕飄，卻比什麽都嚇人。
堂中眾人齊齊打了個寒戰。
門外那東西又開始撓門。
“吱、吱、吱……”
聲音不大，卻像鈍刀子在骨頭上來回刮。
陸照野眉頭微蹙，抬手從供桌上取過一根未燃盡的白燭，燭芯湊到門縫燃著的黃紙上一引。
火光忽地竄高了一截。
門外頓時傳來一聲尖厲慘叫。
那張貼在門紙上的浮腫人臉劇烈扭曲起來，像被燙化了一般，迅速模糊下去。下一刻，一團灰黑水影猛地從門縫後退開，院中響起一陣踉蹌雜亂的濕腳步聲，眨眼便遠去了。
靈堂裏這纔像猛然活過來似的，眾人齊齊喘了一口大氣。
可這口氣還沒完全落穩，棺材裏忽然又響了一聲。
“咚。”
像是屍體在裏麵輕輕撞了一下棺蓋。
眾人頭皮又是一炸。
陸照野卻沒再看門，而是轉身走回棺前，伸手在棺蓋上輕叩兩下，語氣淡得很：“張二哥，你都這樣了，就別替活人遮醜了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
他這話聽著像是在同死人說話，可偏偏沒人敢接。
半晌，棺材裏竟真輕輕響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比剛才更輕，像是在回應。
這一回，連張大成都有些站不住了。
“小、小先生……”
“我問你最後一次。”陸照野轉頭看向他，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散漫，反而透出幾分冷意，“你弟弟脖子上，是不是少了一樣東西？”
張大成嘴角顫了一下。
“沒有……”
“真沒有？”
“真沒有！”
陸照野點點頭，像是信了。
“那好。”
他說著，伸手按住最後那枚還沒釘死的棺釘，似乎要往上掀。
“既然沒少，我就開棺瞧瞧。反正棺都叫門外那東西敲過了，也不差這一回。”
“別！”
這次開口的不是張大成。
而是跪在一旁一直抹淚、不怎麽出聲的年輕婦人。
她是死者的嫂子。
方纔眾人慌亂時，她一直縮在人後，像是怕極了。可一見陸照野真要開棺，她卻像被踩著了尾巴一樣，猛地撲上來，死死按住棺蓋，臉色白得發青。
“不能開！真的不能開！”
她這一嗓子出去，張家眾人都愣住了。
張家婆子更是呆呆看她：“春娘，你……”
那年輕婦人嘴唇發抖，眼淚撲簌簌往下掉，卻始終不肯鬆手。
陸照野看著她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行，不開。”
“既然嫂嫂這麽護著，那就不難為死人了。”
“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落在她死死按著棺蓋的手上。
“你總該告訴我，丟的是什麽吧？”
那婦人眼裏滿是驚惶，手指骨節都按得發白了。屋外夜風從門縫裏灌進來，把靈堂裏白燭吹得左右搖晃，她的影子也跟著在牆上晃，像一團快散掉的墨。
她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終於擠出一句話來。
“是……是一塊銅牌。”
“什麽銅牌？”
“求、求子牌……”
話一出口，滿堂皆靜。
送子娘娘，求子牌。
一個淹死的成年男人，入殮時脖子上卻掛著求子牌。
這事兒，怎麽聽都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。
陸照野眯了眯眼。
“你求來的？”
年輕婦人死死咬著唇，沒應。
張大成卻一下火了，轉頭怒道：“你胡說什麽！什麽求子牌，我怎麽不知道！”
“你真不知道嗎？”陸照野輕輕問了一句。
這句話不重，卻像針一樣，一下紮破了堂中那層本就勉強維係著的平靜。
那婦人眼淚一下掉得更凶，聲音發顫：“我、我也是沒辦法……我嫁進張家三年沒動靜，娘天天罵我是不下蛋的雞，外頭人也都笑……後來鄰街王嬸帶我去拜了送子娘娘，說隻要誠心磕頭，求一塊銅牌回家戴著，總能有訊息……”
說到這裏，她幾乎已經泣不成聲。
“後來是有了，可、可沒兩個月就掉了……”
“再後來呢？”陸照野問。
“再後來……再後來我不敢去了。”她低著頭，整個人發著抖，“可是前幾日，老二說看見有人在城南井邊擺香案，還看見我那塊牌子……他怕我惹了什麽髒東西，就說替我去拿回來……”
張家婆子猛地一拍大腿，哭嚎出聲：“你個喪門星！你害死我兒啊！”
堂中又亂成一片。
有人罵，有人哭，有人扶著張家婆子，場麵眼看就要失控。
陸照野卻在這一片哭喊裏，慢慢抬眼，看向了供桌上的送子娘娘像。
泥胎婦人眉目依舊慈和，嘴角含笑。
隻是那雙捧著泥娃娃的手，在燭光裏看著，忽然白得有些過分。
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。
他心中那股不妙的感覺越來越重。
一個求子的銅牌，一口城南的廢井，一個替嫂子去取牌卻落水淹死的男人，再加上方纔門外那句“廟裏不讓走”。
這事顯然已經不是“有人私下求神”那麽簡單。
像是……有什麽東西，正在借著“求子”這件事，從人身上拿別的東西。
而張老二，不過是倒黴，先被它挑中了。
“那塊牌子什麽樣？”陸照野問。
年輕婦人哽咽道：“黃銅打的，小孩巴掌那麽大，上頭刻了娘娘像，背後還有個……還有個字。”
“什麽字？”
她抬起頭，眼底惶惶。
“願。”
陸照野心頭猛地一沉。
願。
果然是願。
“你那牌子最後一次，是誰看見的？”
“老二。”她眼淚掉個不停，“他說他撿到了，會替我還回去，省得衝撞家裏……可他那天夜裏出去後，就再沒回來。等第二天，人已經在河裏了。”
屋外風聲驟急，門板“咣當”輕響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又無聲無息地貼了回來。
陸照野還未轉頭，餘光卻先瞥見供桌角落裏，那尊送子娘娘泥像懷裏抱著的泥娃娃，原本直直朝前的小臉，不知何時竟偏了過來。
那兩隻小小的黑點眼睛，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。
然後，緩緩咧開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