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，張家誰也沒敢閤眼。
靈堂中白燭一根接一根地燒，燒得滿屋都是股紙灰摻香火的悶味。風從門縫裏灌進來，把地上的紙錢吹得時不時翻個麵，偶爾擦過磚地，發出一兩聲細微輕響，跟什麽東西在爬似的。
張家婆子年紀大了，哭得沒力氣，這會兒靠在牆角直打盹，卻又不敢真睡，腦袋一垂一抬，活像怕一閉眼就看見她那死鬼兒子從棺材裏坐起來。
春娘和幾個婦人擠作一團，坐得遠遠的，眼神連往棺材那邊瞟都不敢瞟。
隻有張大成還硬撐著，時不時給靈前添一把紙錢，擺出一副當家人鎮得住場子的樣子。隻是他那隻提紙錢的手抖得厲害，紙灰撒得到處都是，顯然心裏也沒底。
陸照野倒還算自在。
他占了靈堂角落一隻矮凳，腿一翹，靠著柱子坐著，手裏翻來覆去把玩那枚從泥娃娃肚子裏掏出來的銅片。
銅片薄得很，邊緣卻磨得發亮，顯然常被人貼身戴著。
正麵那送子娘孃的像刻得極粗糙，甚至可以說是敷衍。唯獨背麵那個“願”字，線條深而利，幾乎像拿針尖生生鑿出來的，指腹一摸都能覺出那股細微的鋒銳。
這不像尋常廟裏發的平安牌。
倒像個記賬的簽子。
誰拿了，誰就被記上了。
他想著想著，抬手把銅片湊到燭火下。
金黃火苗映著牌麵，恍惚間，那個“願”字邊上彷彿浮出極淺的一圈紋路，像有無數細小手印交錯疊在一起，看久了叫人眼暈。
陸照野目光微凝，正要再細看，靈堂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。
“誰？！”
張大成猛地站起，聲音都劈了。
院門外有個男人喘著粗氣，隔著門板喊：“張家大哥！快開門！是我，劉二順！”
眾人先是一驚，聽清來人名字後，才稍稍緩過勁。
劉二順是街頭賣米麵的，住得離張家不遠，平日和張大成有些來往，不算生人。
張大成張了張嘴，像想去開門，腳抬到一半，卻又僵住了。
他顯然想起了前半夜那“我回來了”三字，臉色一下更白了。
靈堂裏眾人的目光便都轉向了陸照野。
陸照野連眼皮都沒抬：“問他來做什麽。”
張大成這才如夢初醒，隔門喊：“這麽晚了，你來幹什麽？”
門外那人急得直拍門：“你弟弟……你弟弟剛纔在我家後院！”
這話一出，院內當場靜得連呼吸聲都沒了。
“胡扯！”張家婆子尖聲叫起來，“老二在棺材裏呢！”
“我騙你做什麽！”劉二順的聲音裏帶著哭腔，“我媳婦方纔起夜，說看見後院井台邊蹲著個人，渾身濕淋淋的。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賊，結果那人一抬頭——那臉白得跟發過水的饅頭似的，就是你家老二！”
“他、他還問我媳婦，見沒見過一塊牌子……”
院門被拍得“砰砰”作響。
“張大哥，你快開門啊！他現在好像還跟著我呢！”
靈堂裏幾個婦人當場抱頭哭起來。
張大成後背都濕透了，一時間開也不是，不開也不是，額頭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，滴答落在喪服上。
陸照野這才慢悠悠起身。
“別慌。”
他把銅片揣回袖中，拍了拍青衫下擺，往門口走去。
“先聽明白了。外頭如果真是劉二順，能答上話。不是的話，今兒也正好一起收拾。”
他說話時神情仍舊散散的，像出來串個門，不像來對付邪祟的。可不知為何，眾人見他動了，心裏反倒都跟著定了點。
張大成吞了口唾沫，緊跟在他身後：“小先生，這門……真開？”
“不開。”陸照野道，“先隔門說話。”
他走到門邊，先俯身看了看門檻。
門檻外頭有一團濕痕，像誰鞋底沾了水在那兒蹭過。水痕裏還混著細碎泥沙，的確像是剛從河溝邊踩過來的。
但他眼底那層霧一蕩，就看出那濕痕上頭還粘著一點極淡的灰白願絲。
跟張家靈堂裏那泥娃娃身上的，很像。
“劉二順。”陸照野隔門開口，“你媳婦叫什麽？”
門外安靜了一下。
“……孫、孫氏啊。”那聲音有些遲疑。
張大成臉色立馬變了，轉頭低聲道：“不對，他媳婦姓李。”
陸照野輕輕“哦”了一聲。
“那你兒子幾歲了？”
“八……八歲。”
“不對吧。”陸照野笑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點涼意，“你前年才剛成親，哪來的八歲兒子？”
門外徹底靜了。
堂中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幾息後，那門板外頭忽然傳來一聲“咯咯”的笑。
笑聲不再偽裝成人，而是又尖又濕，像有人捏著嗓子學小孩說話。
“你真討厭……”
“為什麽總要問……”
“開門呀……”
緊接著，門縫裏便慢慢滲進來一股水。
不是一灘一片，而是一縷一縷，像無數濕頭發絲一樣從門板下拱進來，沿著磚縫往靈堂裏爬。
幾個婦人嚇得魂都飛了，尖叫著往後退。
“退開！”
陸照野低喝一聲，順手從供桌上抓起半碗米酒，照著門檻便潑了出去。
酒液灑落，那些濕線像被燙著了，猛地往後一縮。門外緊接著響起一陣又尖又碎的哭聲，像好幾個小孩同時在嚎。
張家婆子腿一軟，直接坐地上了，嘴裏翻來覆去隻會念一句“造孽、造孽”。
陸照野卻半點沒停，抬手去拔門邊掛著的一串紙錢。
紙錢是守靈用的，原本打成一串，掛在門角壓陰氣。他三下兩下扯散了，撚起一張往燭火上一引，黃紙邊緣頓時竄起一溜火光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他偏頭對張家人道，“這回門外那個，才真不是人。”
說罷，他手腕一甩，燃著的黃紙便貼著門縫滑了出去。
門外先是一靜。
隨即，整個門板都“砰”地震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火燙著了，猛地撲上來撞門。緊接著，門紙上映出一張怪異到極點的臉。
那臉起初還像張老二，泡脹、浮白、眼珠子渾濁得像河底翻上來的魚眼。可轉瞬之間，那張臉又開始往裏塌，鼻子縮小，嘴巴往兩邊咧開，慢慢竟變成了一張像泥捏出來的小孩臉。
臉上沒有眉毛，眼睛隻有兩個黑窟窿，嘴卻裂得極大。
它一邊笑，一邊用極細極嫩的嗓音對著門裏說話。
“還我呀……”
“把牌子還我呀……”
“井裏等著呢……”
那東西一說“井”，陸照野眼神就沉了。
他不怕它鬧，隻怕它不說。
既然說了，就說明方向沒錯。
“牌子不在我這兒。”他故意道，“想要，自己進來拿。”
門外那張小孩臉先是一愣，接著笑得更大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陸照野淡淡道，“你進得來麽？”
這話像是正戳中了那東西的短處。
它臉上笑意一點點僵住，門外的哭聲也一下斷了。幾息之後，一陣尖利到刺耳的抓撓聲猛地響起——
“刺啦！刺啦！刺啦！”
它在撓門！
那聲音像無數濕指甲同時在木板上亂刮，颳得人耳膜發麻，脊背發冷。更可怕的是，門板竟真被它撓出一道一道細細白痕，彷彿再多抓兩下，就要整塊被掀開似的。
靈堂裏眾人徹底亂了。
“它要進來了！”
“娘啊！”
“快跑！”
“跑什麽！”陸照野喝了一聲，忽地伸手按住門板，另一隻手從袖中摸出那枚銅牌，隔著門縫往外一晃。
“你要找的是這個？”
撓門聲戛然而止。
門外安靜得詭異。
隻有一點點濕氣沿著門縫悄悄往裏鑽。
那東西顯然“看見”了。
陸照野甚至能感覺到，門外所有的陰冷怨氣都在一瞬收束，像一條蛇忽然盯住了獵物。
“想要，就回答我幾個問題。”他道。
外頭沒有應聲。
“城南井邊那座廟，是什麽廟？”
仍舊沉默。
“牌子是誰發的？”
門外濕氣微微湧動。
下一刻，那道細細童聲終於又響了起來。
“不是廟……”
“是門……”
“牌子不是發的……是記上的……”
陸照野心頭一動。
不是廟，是門。
不是發牌，是記賬。
果然和他猜得差不多。
他正要再問，門外那聲音卻忽然變了調，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扯了一下，變得又急又尖。
“不能說了！”
“它聽見了！”
“快把牌子還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門外驟然傳來一聲“撲通”悶響。
像有什麽東西被人從高處一把摁進了水裏。
再然後，一切聲音便消失了。
門外靜得嚇人。
連風聲都沒了。
眾人麵麵相覷，誰也不知道外頭到底出了什麽事。
半晌，張大成才抖著嗓子問：“小先生……它、它走了？”
陸照野盯著門縫外那片寂靜，片刻後，緩緩把銅牌收了回來。
“走沒走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現在知道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？”
“外頭那東西，不是來害你們的。”
他抬眼，語氣很平。
“它是來拿賬的。”
“而你們這筆賬——”
他說著，回頭看向那口靜靜停在靈堂中央的新棺材。
“多半還沒到頭。”
話音剛落，棺材裏“咚”的一聲，像是有人在裏麵輕輕撞了一下。
緊跟著，一陣極輕極輕的摩擦聲從棺材內壁傳了出來。
“吱啦……”
“吱啦……”
不像指甲。
倒像是——
有什麽東西，正拿著硬物，一下一下地在棺材裏刻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