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縣入秋後,夜就涼得快。
白日裏還算熱鬧的東街,入了戌時便漸漸空了,隻餘幾家賣香燭紙錢的鋪子還亮著燈。風順著街口吹過來,把門幡吹得獵獵作響,也把地上沒燒幹淨的紙灰卷得到處都是,像一群灰白小蟲,貼著牆角亂爬。
陸照野拎著燈籠,從巷口繞出來時,鞋底正好踩碎一枚沒燃盡的元寶。
“嘖。”
他低頭看了一眼,順腳把那元寶踢到了牆根。
“燒錢都燒不利索,怪不得死人都嫌晦氣。”
他嘴上嘀咕著,手裏卻沒停,攏了攏身上那件半舊青衫,抬頭去看前麵那座掛滿白幡的院子。
張家到了。
今夜這樁白事,是東街紙馬鋪劉掌櫃介紹給他的。
說是張家老二前日失足落水,屍體今早才從城南河道撈出來,死相不太好,家裏怕請來的先生壓不住,特意多添了三百文,請他來幫著寫祭文、守頭更。
三百文不算多。
但對陸照野來說,已經夠他吃上七八天熱湯麵,再給自己換兩刀黃表紙了。
所以哪怕張家這院子從門口看著就透著股不太對勁的涼意,他還是來了。
畢竟窮歸窮,膽子還是要有的。
不然這年頭,連鬼都要笑你活得沒出息。
“陸小先生,可算來了!”
他剛邁進院門,守在門口的張家婆子便迎了上來,臉上哭得紅一塊白一塊,眼睛腫得像桃。她一把拽住陸照野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:“您快進去看看吧,今兒靈堂裏總覺得不太安生,我這心裏頭七上八下的。”
陸照野被她扯得一個趔趄,先穩住燈籠,這纔不緊不慢道:“別急,死人都躺棺材裏了,還能自己爬出來不成?”
婆子臉色唰地一白。
“您……您可別說這話。”
“行,不說。”陸照野笑了笑,“我這人嘴碎,您多擔待。”
他說話時眼尾總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,看著不太正經。若放在平時,旁人多半要覺得這年輕人沒個先生樣。可今夜燈影慘白、滿院子紙幡亂晃,他這麽輕飄飄一開口,反倒把人心裏那點繃著的弦鬆開了些。
婆子趕忙把他往靈堂裏領。
張家這堂屋不小,正中擺著黑漆棺材,棺前供桌上香火正旺,兩邊白燭燒得劈啪作響。屋裏跪著幾個披麻戴孝的張家人,哭聲時高時低,像擠出來的一樣,聽著不太真切。
陸照野一進門,先沒急著看棺材,目光反倒在供桌上轉了一圈。
三牲、米酒、紙錢、引魂燈,都不缺。
就是供桌右側多擺了一尊巴掌高的泥胎神像。
神像是個抱著娃娃的婦人,眉眼慈和,嘴角含笑,頭上簪花,身後還描了一輪淡金色的光暈。
送子娘娘。
陸照野目光在那神像上多停了一瞬,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靈堂裏供送子娘娘,這事說不上大忌,但也絕不算尋常。
尤其是死的是個二十來歲的漢子。
這就更怪了。
“先生,祭文可寫好了?”一個中年男人從旁邊迎上來,嗓音沙啞,眼底卻不見多少悲色,“家裏人都等著您開筆呢。”
陸照野認得,這是死者的兄長張大成。
他點點頭,把燈籠掛在門邊,找了張桌子坐下,從懷裏抽出早已裁好的宣紙,蘸墨提筆。
寫祭文這種活兒,他幹得不少。
往生、超度、念舊、勸孝,來來回回也就那些套子,真要論起來,跟街邊說書先生換湯不換藥的本事沒什麽兩樣。隻是別人賣的是活人故事,他賣的是給死人聽的話。
墨一落紙,堂中便靜了些。
隻有女人壓抑的啜泣聲,和香灰偶爾跌進爐中的細響。
陸照野寫得不快,甚至可以說有些慢。他提筆轉腕時,餘光一直不著痕跡地往那口棺材上瞥。
那棺材是新打的。
木料普通,漆色也淺,顯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人家預先備下的壽材,而是人死得急,臨時置辦的。
棺蓋已經釘了三枚鎮釘,隻餘最後一枚未落。
照理說,屍體既已入殮,又沒起靈,堂中陰氣不該這麽重。
可從他一進屋起,就總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,好像有誰躲在棺材縫裏,正一眼不眨地盯著他。
他手上不停,心裏卻慢慢沉了下來。
這種感覺,他熟。
不是撞見孤魂野鬼,也不是遇上尋常不淨東西。
而是——有債。
陸照野天生就有點異於常人的毛病。
別人看人,最多看個臉色、衣著、是窮是富。
他看人,卻偶爾能看見些更髒、更深,也更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有時候是一縷黑氣,有時候是一點紅印,有時候是一根細得像發絲似的線,纏在人的手腕上、脖頸上、腳踝上,像欠了什麽賬沒還。
他小時候不懂,見得多了還以為自己撞邪,差點把自己嚇出病來。後來慢慢摸出門道,才知道那不是鬼,是“債”。
人欠人的,鬼欠人的,人欠鬼的,神欠人的,人欠神的……
總歸逃不過一個欠字。
隻是這東西大多數時候看得並不清楚,像隔著一層霧。隻有在某些地方、某些時候,才會顯得分明。
譬如靈堂,譬如白事,譬如……一具死得不甘不願的屍體。
陸照野筆下一頓。
墨在紙上洇開一點。
與此同時,堂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——
“啪嗒。”
像是哪裏漏了水。
眾人一時都沒在意,隻有跪在最前頭的張家婆子猛地哆嗦了一下,抬頭往棺材那邊看去。
陸照野也看了過去。
隻這一眼,他的眼神便慢慢冷了下來。
那口黑漆棺材的棺縫裏,正有一滴液體緩緩滲出來,順著棺身往下滑。
不是黑水,不是屍液。
而是帶著一點金紅色、黏稠得近乎發亮的東西,像是廟裏供桌上融開的香油。
那東西順著棺身滑落,在燭火下閃了一閃,最後“啪嗒”一聲,砸在地上。
靈堂裏忽然靜得落針可聞。
張家婆子臉色青得嚇人,嘴唇哆嗦著,半晌都說不出話。
張大成先反應過來,強笑道:“許、許是封棺前沒擦幹淨……”
“是嗎?”
陸照野把筆擱下,聲音依舊不高,甚至還帶著點平日裏漫不經心的懶勁兒。
“張大哥,你弟弟入殮前,用的是香油擦身?”
一句話,問得張大成臉皮狠狠抽了一下。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
陸照野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袖口的紙灰,語氣平靜得很,“要不我過去瞧瞧?”
“這……”
張家人一時間誰也沒敢接話。
按規矩,入了棺的屍體,若不是必要,輕易不能再開。
何況眼下這靈堂裏的氣氛,哪怕是再遲鈍的人,也都覺出不對了。
“要不就算了吧……”有人小聲道。
“算不了。”陸照野笑了笑,“都滴成這樣了,再算下去,待會兒滴出來的就不一定是什麽了。”
他說完,不等張家人反應,徑直走到棺材前。
堂中燭火一晃,映得那棺身漆麵發暗,金紅色的油痕從棺縫一路蜿蜒下來,像一條細細的血線。
陸照野伸手,在棺蓋上輕輕一按。
冰涼。
不是木頭本身的涼,是那種帶著水氣、帶著死意,直往人骨頭縫裏滲的涼。
他垂下眼,目光順著棺縫一點點往裏探。
下一刻,眼底那層平日裏總像蒙著霧的東西,忽然清了。
他看見了。
棺中那具被水泡得發白的男屍,雙手交疊放在腹前,手腕上卻密密麻麻纏著一圈又一圈青紅交雜的細紋。
那些紋路細得像嬰孩指印,一個疊一個,一個纏一個,從手腕一路往胳膊上爬。
像是有無數隻尚未長成的小手,正死死抓著他不放。
陸照野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他不是沒見過死得慘的。
也不是沒見過欠債重的。
可這種債紋——
這不是一個人的債。
像是一群還沒來得及睜眼的東西,一起攀在了這死人身上。
靈堂裏的風忽然大了些,吹得白幡一陣亂晃。
供桌上那尊送子娘孃的泥胎小像,也在這時輕輕歪了一下頭。
像是在笑。
陸照野盯著棺中屍體看了幾息,忽然聽見耳邊傳來極輕的一聲——
“吱啦。”
是木頭被指甲刮過的聲音。
很輕,很慢。
卻清楚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,臉上的神色卻半點不顯,甚至還回過頭,看了張家眾人一眼。
“沒什麽大事。”
他說。
“就是你們家這位二爺,死得不太幹淨。”
一句話落地,靈堂裏“嘩”地一下炸了。
有人當場哭出聲來,有人猛地後退兩步,連連唸佛,也有人眼神躲閃,像是怕被他說中什麽。
張大成臉色最難看,勉強擠出一個笑:“小先生,您這是什麽意思?”
陸照野還沒答,棺材裏那聲刮撓又響了一下。
這回比剛才更清楚。
“吱啦——”
像是有什麽東西,正從裏麵輕輕撓著棺板。
滿堂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口棺材上。
張家婆子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哭腔都變了調:“老二啊!老二你莫不是……莫不是還捨不得走啊!”
陸照野卻沒看她。
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棺材前供桌上的那尊送子娘娘像上。
剛才還隻是微微偏頭的泥胎神像,不知何時,眼角竟多出了一道細細的濕痕。
像是——
哭了。
而就在這時,靈堂外忽然傳來“篤、篤、篤”三下敲門聲。
不輕不重。
像是誰站在門外,用指節慢慢叩了三下門板。
緊接著,院中響起一道有些發啞的男聲。
“開門。”
那聲音不高,卻讓屋裏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因為那聲音,分明就是張家剛死的老二。
“開門啊……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