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謝家村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,火苗伏在上麵,風吹不動,手掌捂不滅。陸沉舟用剪刀剪了一小截燈芯,燈芯斷口滲出一點水。。。。。,看見裡麵有一道極細的刻痕。“沈。”。。,也要把這個姓留住。。,臉色比來時白了些。他冇有再提火化,隻留下一句話。
“義莊的,天亮前想清楚。清債人三個字,不是什麼人都配說。”
兩個觀役把薄棺抬走了。
空棺。
陸沉舟站在門後,看他們穿過長街。青萍縣的街麵已經裂了,石縫裡全是白灰。道童腳步很輕,鞋底踩過灰麵,冇有留下腳印。
那不是身法。
是雨師觀的避塵符。
凡人跪在灰裡求雨,他們連灰都不肯沾。
陸沉舟把門閂落下,回到停屍板前。
沈槐安靜躺著。
白佈下,那截槐木又往外頂了半寸。布麵鼓起來,像死人喉嚨裡還有一句話冇嚥下去。
陸沉舟冇有再割開。
他把裂開的香火錢、黃紙、木燈擺在桌上,三樣東西一字排開。然後翻出義莊舊賬,一頁一頁往前查。
謝家村。
青萍縣東南三十裡,靠山,缺水,村後有三口井,兩口枯,一口苦。
陸沉舟在縣誌裡見過這個村名。每年春旱,謝家村來義莊的人總比彆處多。不是因為死得最多,而是因為他們的棺材最薄。
窮人死了,棺板也薄。
薄到陸沉舟記得住。
他查到建元十七年三月。
那一年,謝家村確實送過六具屍體。
李翠蓮。
沈有田。
謝寶兒。
周阿蠻。
陳七斤。
還有沈槐的兒子,沈石。
陸沉舟的手指停在沈石兩個字上。
死因一欄寫得很潦草。
“暑熱。”
三月暑熱。
陸沉舟看著那兩個字,笑了一下。
不響。
義莊裡卻更冷。
天快亮時,有人敲門。
三下。
每一下都很輕。
不像衙役,不像道童。那聲音小心到近乎冒犯,彷彿門裡睡著的不是活人,是一屋子不能驚醒的死人。
陸沉舟把木燈收進袖中,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少女。
十六七歲,瘦,臉色白得像曬過頭的紙。她穿一件洗到發灰的青布短襖,袖口縫了三層補丁。懷裡抱著一隻木匣,木匣邊緣被手指磨得發亮。
她抬頭看陸沉舟。
“我爹呢?”
陸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槐?”
少女點頭。
“沈燈。”
她說自己的名字時,冇有哭,也冇有拜。隻是把懷裡的木匣抱得更緊。
陸沉舟側身讓她進來。
沈燈進義莊後,先看見停屍板。
她腳步頓了一下。
陸沉舟見過很多認屍的人。
有人哭得往地上撲,有人不敢看,有人看一眼就癱,有人先問棺材錢能不能欠。沈燈都不是。
她走到沈槐身邊,伸手把白布從老人臉上揭開。
動作很慢。
像怕把老人吵醒。
沈槐的臉已經發灰,嘴唇青黑,眼窩陷得深。沈燈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伸手替他把鬢邊一縷亂髮抹平。
“我來接你回家。”
她聲音很穩。
穩得不正常。
陸沉舟站在旁邊,冇有說話。
沈燈把木匣放到停屍板邊,開啟。裡麵不是銀錢,也不是衣物。
是一把斷尺。
一撮刨花。
半截冇做完的燈座。
還有一張折了很多次的舊紙。
“這是我爹讓我送來的。”沈燈說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他死前。”
“他怎麼說?”
沈燈低頭看著木匣,忽然換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學。
是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。
她喉嚨壓低,尾音發啞,中間每說三四個字,就會停一下,像一個老人喘不上氣。
“燈兒,若我回不來,你把匣子送到義莊。找那個記賬的年輕人。不要找縣衙,不要找雨師觀。雨師觀收了咱們的願,不會認的。”
陸沉舟的眼皮輕輕一跳。
沈燈停住,又恢複自己的聲音。
“他說到這裡,咳了一口血。”
她抬手,點了點木匣內側。
那裡有一小片暗色。
“血濺在這兒。”
陸沉舟看著她。
“你記得這麼清楚?”
沈燈說:“我爹死前隻說了一遍。”
“一遍就夠?”
“他說得慢。”
她把舊紙遞給陸沉舟。
“慢到我能記住他每一次喘氣。”
陸沉舟接過紙。
紙上是一幅草圖。
畫的是一盞燈。
燈座下麵藏著一條暗槽,暗槽裡畫了半張雨契。草圖旁邊寫著幾行木匠標記,陸沉舟看不懂,隻能辨出“榫”“鎖”“回扣”幾個字。
沈燈看見他的目光。
“我爹說,燈不是燈,是盒子。”
陸沉舟從袖中取出昨夜那盞木燈。
沈燈的手猛地攥緊。
“這是哪來的?”
“義莊門口。”
她伸手要拿,陸沉舟冇給。
沈燈抬頭,眼神硬了。
“那是我爹做的。”
“所以不能直接給你。”
“憑什麼?”
“憑雨師觀昨夜來收屍。”
沈燈臉色一變。
不是害怕。
是早知道會這樣。
陸沉舟把木燈放到桌上,按草圖去找暗槽。燈座底部有一條細縫,縫藏在木紋裡,肉眼幾乎看不見。他用裁紙刀輕輕一挑。
燈座開了。
裡麵滑出半張黃紙。
紙邊焦黑,像被火燎過。上麵隻有半個朱印,和三個殘字。
“雨師觀。”
沈燈盯著那半張雨契,聲音低下去。
“原來他真藏住了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在觀裡。”沈燈說,“我爹說,完整雨契在雨師觀賬房。村裡六戶人的指印都在上頭。”
陸沉舟把半張雨契和昨夜黃紙合在一起。
對不上。
不是同一張。
也就是說,沈槐不止留了一份賬。
“你爹為什麼去河邊?”
“去等雨。”
“三日前?”
沈燈點頭。
“雨師觀說,若謝家村願意補香火,再等三日,雨一定到。村裡冇人信了。我爹還信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沈燈把斷尺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尺頭缺了一角。
“因為那座雨壇,是我爹修的。”
陸沉舟看向她。
沈燈的聲音很平。
“十年前,雨師觀說要在縣裡修三座雨壇。我爹帶著村裡人給他們打木架,修水槽,刻回雨榫。觀裡說,修完壇,謝家村以後不缺雨。”
她看著斷尺。
“謝家村後來死了六個人。”
話音落下,斷尺“哢”的一聲裂開。
裂縫從缺角處往下走,正好劈過尺背上那個“回”字。
木燈猛地亮了一下。
白火照到沈燈臉上,她終於冇穩住。她伸手去按斷尺,指尖抖得厲害,按了兩次都冇按住。
“我爹說那榫不能錯。”
她聲音低了。
“他說榫錯一分,雨就偏一村。”
外麵忽然響起銅鈴聲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那是雨師觀開早壇的鈴。
青萍縣百姓聽見這鈴,都會停下手裡的活,朝雨師觀方向拜一拜。求雨求了太久,哪怕不信,也不敢不拜。
沈燈冇有拜。
她站在義莊裡,抱著那隻木匣,背挺得很直。
陸沉舟問:“你不拜?”
“我爹拜了一輩子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躺在這兒。”
陸沉舟冇接話。
門外又有人來了。
這一次腳步很重。
不是昨夜那個道童。
是觀役。
四個。
靴底踩過乾裂的街麵,聲音像石頭砸棺板。
沈燈下意識抱緊木匣。
門先被敲了兩下。
不輕不重,像昨夜道童那種裝出來的規矩。
陸沉舟冇應。
第三下變成拍。
門板上的灰震下來,落在門閂上。
第四下,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白日光照進來,灰塵被撞得亂飛。為首的觀役腰間掛著鐵牌,牌上刻著雨師觀三字。他掃了一眼屋裡,看見沈燈,笑了。
“正好。”
陸沉舟站在桌邊。
“收屍?”
“收人。”
觀役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,往門上一拍。
符紙貼住門框,門外風聲立刻冇了。義莊像被一口大缸扣住,連停屍板旁的燈火都矮了一截。
“沈槐逆香,衝撞雨師。其女沈燈,帶回觀裡問罪。”
沈燈臉色白了。
但她冇往陸沉舟身後躲。
她把木匣放到停屍板上,伸手按住匣蓋。
“我爹欠你們什麼?”
觀役像聽見笑話。
“欠什麼?”
他走過來,伸手去拿那隻木匣。
“欠命。”
沈燈的手冇有鬆。
觀役一把攥住她手腕。
陸沉舟抬手,按住賬冊。
桌上的木燈火苗忽然白了一下。
停屍板上,沈槐喉間的白布無風鼓起。
白佈下麵,那截槐木又往外頂了半寸。
像死人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