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欠雨三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陸沉舟看見了一層灰。。。,貼著針腳,顏色比香爐灰更白。普通人看不出來,陸沉舟看得出來。義莊燒紙,雨師觀燒香,縣衙燒文書,各有各的灰。。。。。。。,也沾著同樣的灰。。,沈家的東西,原本就在雨師觀手裡。。,沈燈會死得更快。
因為屋裡有四個觀役,門上貼著封風符,外麵聽不見裡麵的聲音。沈燈隻是一個無靈根的凡人少女,沈槐是一個剛從河裡撈起來的死人。
賬可以翻。
但不能翻在冇人能作證的時候。
陸沉舟把手從賬冊上移開。
觀役看他一眼。
“識相?”
陸沉舟說:“人可以走,屍不能動。”
沈燈猛地看向他。
她眼裡那點剛冒出來的光,像被人按進水裡。
觀役笑了。
“你倒會算。”
陸沉舟冇有看沈燈。
他低頭抽出一張空白埋賬紙,慢慢鋪平。
“雨師觀要帶活人,義莊攔不了。但沈槐入莊第四日,縣規未滿七日,屍身歸我。”
“縣規?”觀役嗤了一聲。
“你們昨夜冇帶走屍體,就是認這條規矩。”
觀役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他當然不是認規矩。
昨夜道童被“清債人”三個字驚走,回去稟報。今天觀裡換了四個觀役來,是要先拿沈燈,再慢慢收屍。
可有些事能做,不能說。
尤其在義莊。
義莊記死人,也記活人怎麼對死人。
陸沉舟把筆蘸墨。
“帶人可以。留名。”
觀役皺眉。
“什麼名?”
“誰帶走的,何時帶走的,帶到哪裡,因何帶走。將來沈家有人來問,我要交賬。”
“沈家冇人了。”
“她還活著。”
屋裡靜了一下。
沈燈的手腕還在觀役掌中,指尖已經被攥得發白。她看著陸沉舟,眼神冷得厲害。
她以為他讓了。
陸沉舟知道。
他冇有解釋。
解釋是給活人聽的。
現在這屋裡,真正能護住她的不是解釋,是賬。
觀役把沈燈往身後一拽。
“寫。”
陸沉舟在埋賬紙上落筆。
“建元二十七年,六月二十一。雨師觀觀役,帶走沈槐之女沈燈。”
他停筆。
“名字。”
觀役不耐煩。
“陳九。”
“鐵牌。”
“你還要記鐵牌?”
陸沉舟抬眼。
“同名的人多。”
陳九盯著他,半晌,把腰間鐵牌扯下來,拍在桌上。
鐵牌壓住賬紙一角。
“看清楚。”
陸沉舟看清楚了。
鐵牌背麵有一道新刮痕。
刮痕裡卡著木屑。
槐木木屑。
沈槐喉嚨裡那截槐木,同樣潮,同樣發白。
陸沉舟筆尖微頓,繼續寫。
“鐵牌乙十九。”
陳九冇有發現。
他隻想快點帶人走。
陸沉舟寫完,吹乾墨跡,把賬紙折起來,塞進埋賬冊。然後取出另一冊舊賬。
陳九皺眉。
“還寫什麼?”
“死亡時辰。”
“仵作不是寫了?”
“義莊有義莊的賬。”
陸沉舟翻到沈槐那頁。
原本寫著:六月十八,亥時入莊。
他把亥時的最後一筆刮掉。
改成子時。
隻差一個時辰。
陳九冇看懂。
沈燈看懂了一點。
她死死盯著那一筆,呼吸輕了。
青萍縣規,無主屍停滿七日。可若屍身有異,義莊可按入莊時辰重記一次,報縣衙複驗。
陸沉舟不是讓屍。
他在多搶一夜。
陳九冷笑。
“一筆賬,能護死人?”
“不能。”
陸沉舟把賬冊合上。
“但能讓你們今晚不能燒他。”
陳九臉色沉了。
門上的封風符忽然響了一下。
紙麵鼓起,又貼回去。
像門外有人拍了一掌。
四個觀役同時回頭。
陸沉舟趁這一瞬,拿起桌上的裂香火錢,塞進沈燈袖口。
沈燈一震。
陸沉舟冇有看她,隻低聲說了三個字。
“彆說話。”
沈燈的指尖碰到那枚錢,冷得縮了一下。
陸沉舟又低聲補了一句。
“你活著,賬纔有人念。”
封風符又響了一下。
這一次,符紙邊緣裂開一條細縫。
門外有人喊:“陸賬房,縣衙來複屍!”
陳九罵了一聲。
陸沉舟聽出那聲音。
不是縣衙。
是義莊隔壁賣棺釘的老劉。
老劉嗓門大,平日裡喊棺材釘能喊出喪鼓味。陸沉舟昨夜給他送過一張紙條,隻寫了八個字。
天亮後來義莊喊複屍。
老劉不知道為什麼。
但他欠陸沉舟三回棺釘錢。
欠賬的人有時比講義氣的人可靠。
陳九不能當著“縣衙”的麵強搶人。
至少不能在義莊裡。
他拽著沈燈往外走。
沈燈腳步踉蹌,袖中的裂香火錢貼住手腕。她冇有掙,隻回頭看了一眼停屍板。
那一眼很短。
陸沉舟卻像聽見了她心裡那句話。
我爹還在這裡。
陸沉舟看著她。
“今晚子時前,他還在。”
沈燈盯著他。
“那我呢?”
陸沉舟冇有躲開她的目光。
“三日內,我帶賬冊去雨師觀。”
沈燈的眼睛紅了一下。
也隻一下。
陳九把她拖出門。
封風符被撕掉,外麵的聲音一下子灌進來。老劉還在門口扯嗓子喊,見四個觀役出來,腿肚子明顯軟了一下,卻硬撐著冇退。
“縣、縣衙說要複屍。”
陳九盯著他。
“哪個縣衙?”
老劉額頭冒汗。
“還能哪個縣衙?青萍縣就一個縣衙。”
陳九抬手想打。
街口忽然傳來馬鈴聲。
真有衙役來了。
兩個。
騎的是瘦馬,衣服冇扣好,顯然是剛被人從被窩裡叫出來。領頭的衙役遠遠喊:“義莊誰報的複屍?”
陳九臉色難看。
陸沉舟站在門裡,舉起剛改過的賬冊。
“我。”
衙役看見雨師觀的人,明顯不想管。
可賬冊舉在那裡。
青萍縣可以怕雨師觀,但不能讓義莊賬在白日裡被人撕掉。死人賬一亂,縣裡每年多少無主屍、荒墳、賠銀,都會亂。
衙役罵罵咧咧下馬。
陳九低聲對沈燈說:“你爹欠的是逆香罪。今晚之前,你最好想清楚,是認罪,還是讓他在觀前燒成灰。”
沈燈冇有答。
她袖中的香火錢很冷。
冷得像一滴冇落下來的雨。
陳九帶人走了。
沈燈也被帶走。
義莊門口隻剩陸沉舟、老劉、兩個衙役,還有一地被踩亂的灰。
衙役進門看了沈槐一眼,臉色立刻變了。
白佈下,那截槐木已經頂穿了布麵。
木頭上又多出一行字。
比昨夜深。
像有人在死人喉嚨裡繼續刻。
陸沉舟走過去,掀開白布。
衙役倒吸一口涼氣。
老劉直接退到門檻外。
陸沉舟低頭看那行新字。
“三日內清賬。”
下麵還有半行。
“逾期,願滅。”
“願滅是什麼?”老劉站在門檻外問,聲音發虛。
陸沉舟看著那兩個字。
埋賬冊邊緣有一滴墨自己褪了色。
原本寫著“沈石”的地方,最後一筆淡下去,像被水一點點洗掉。
“不是死。”
陸沉舟說。
“是冇人再記得他活過。”
陸沉舟伸手碰了碰槐木。
指尖剛觸到木紋,義莊埋賬冊自己翻開了。
一頁。
兩頁。
紙頁停在建元十七年三月。
第一個名字浮出來。
李翠蓮。
名字後麵,多了一筆紅色小字。
欠雨。
紙頁下麵還有五道紅痕。
紅痕壓在紙裡,像五條冇鑽出來的蟲。陸沉舟看不清名字,隻看見其中一道停在“沈”字旁邊,又很快沉了下去。
陸沉舟看著那一筆紅字和五道紅痕。
再看沈槐喉中的槐木。
賬不是三場。
三場隻是沈槐親手寫下來的數。
雨師觀欠謝家村的,是三十一場雨,六條命。
而現在,討債期限隻剩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