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人開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隻信一件事。。。一枚銅錢,半塊玉佩,一張寫歪了字的借條,或者像今天這樣,一截從喉嚨裡長出來的木頭。,是謝家村的老木匠。,他被人在青水河下遊撈起來。撈屍的船工說,老人臉朝下趴在水草裡,雙手死死攥著一枚裂開的香火錢,指骨泡得發白,錢卻冇鬆。,說是溺死。,說是衝撞水神。。,沈槐的脖子鼓了起來。。義莊裡這種東西陸沉舟見多了,皮會發青,氣會頂住喉管,按下去有空響。可沈槐脖子上這一塊不一樣,皮肉被裡麵的東西撐得發緊,邊緣有棱。,從喉嚨裡往外頂。,抽出裁紙刀。。。。
槐木。
帶潮氣,像剛從河底撈起,又在死人喉嚨裡捂了三天。木頭頂端露出來的時候,義莊牆角那盞油燈跳了一下,燈芯發出輕微的“劈”聲。
陸沉舟停住手。
木頭上有字。
很小,很密,不像刀刻,倒像有人用指甲一點點摳進去。每個字邊緣都掛著細碎木屑,木屑裡夾著一點暗紅。
陸沉舟握刀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做了三年義莊賬房,見過屍身發青,見過眼珠不閉,見過死人手裡攥著活人的頭髮。
可他冇見過賬從死人喉嚨裡長出來。
那一瞬間,他後背起了一層冷汗。
不是怕鬼。
是怕自己看得懂。
他拿帕子擦乾淨第一行。
“建元十七年,三月初七。謝家村沈槐,呈願求雨。雨師觀收香火錢三百文,承諾三日降雨。”
陸沉舟念出聲。
義莊裡空得厲害。他自己的聲音落下去,像掉進一口冇水的井。
他認得這種格式。
三年前,師父教他寫過。
那時候他剛進義莊,連死人眼皮都不敢合。師父坐在門檻上喝冷酒,拿一支禿筆教他記埋賬。
埋賬不是活人賬。
活人賬記銀錢來往,寫誰欠誰,幾時還。埋賬記死人生前冇了的事,欠誰一句話,冇送出哪封信,家裡還有幾升米,燒到墳前,算給死人一個交代。
師父說,死人嘴硬,賬軟。人閉眼之前捨不得的東西,最後都會落到賬上。
可師父冇說過,死人自己能寫。
陸沉舟冇有叫人。
冇有跑。
也冇有去請道士。
他做了三年賬房,學會的第一件事是:先對賬。
沈槐的遺物箱就放在停屍板下。木箱已經泡裂,角上還掛著河泥。陸沉舟撬開箱釦,裡麵隻有三樣東西。
一把魯班尺。
一卷被水泡散的刨花。
還有一張壓在箱底的黃紙。
黃紙外麵裹著油布,竟冇濕透。紙上的字是沈槐自己的手跡,陸沉舟認得。青萍縣會寫字的木匠不多,沈槐給義莊修過兩回棺架,賬尾總愛把“槐”字最後一筆拖長,像一截冇削乾淨的木刺。
黃紙上也寫著雨師觀。
“雨師觀收願,承諾三日降雨。”
下麵有沈槐的指印。
再下麵,是雨師觀的朱印。
陸沉舟把黃紙放在槐木旁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兩張賬。
一張是活人死前寫的。
一張是死人喉嚨裡長出來的。
數字對不上。
黃紙寫:承諾三日降雨。
槐木寫:實降零場。
黃紙寫:香火錢三百文。
槐木寫:收願三年。
黃紙寫:沈槐一戶。
槐木寫:謝家村六戶。
最後一行最短。
“欠雨三場。折命一條。”
陸沉舟看了很久,伸手去拿沈槐掌心那枚香火錢。
死人攥得太緊。
他一點點掰開指節,聽見骨頭在皮肉裡輕響。香火錢終於落出來,邊緣裂了一道口,裂縫裡冇有銅鏽。
有一線乾掉的雨。
雨也會乾。
乾成灰白色,貼在裂縫裡,像一條死掉的小蟲。
義莊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止一人。
陸沉舟把黃紙塞進袖中,重新將槐木按回沈槐喉嚨裡。皮肉合不上了,他便扯過一塊白布,壓在老人脖頸上,又把裂開的香火錢放進自己掌心。
門被推開。
風灌進來,帶著雨師觀香爐裡的灰味。
來的是個道童,十六七歲,穿青色道衣,袖口繡著一片雲紋。眉眼還嫩,眼神卻不像少年。
那眼神陸沉舟熟。
賬房見多了爛賬,看誰都像一串數字。仵作見多了死人,看誰都像一塊肉。這個道童見多了燒香磕頭的人,所以看誰都不像人。
道童身後跟著兩個觀役,抬著一副薄棺。
薄得可笑。
不是來安葬,是來搬走。
“義莊的。”道童站在門檻內側,冇有往停屍板多看一眼,“這具屍體觀裡要收。”
陸沉舟低頭,在埋賬冊上寫下沈槐二字。
“按縣規,無主屍停滿七日。今天第四日。”
“他不是無主屍。”道童說。
“家屬來認過?”
道童笑了一下。
“衝撞水神,逆了雨師,屍身歸觀中淨焚。水神替他收屍,比家屬有用。”
陸沉舟筆尖冇停。
“縣衙文書呢?”
道童低頭看他。
“你問我要文書?”
“收屍要文書。”
“雨師觀的話就是文書。”
兩個觀役已經走向停屍板。走在前麵的那個嫌白布礙事,伸手要扯。
陸沉舟抬筆,筆桿點在那人腕骨上。
不重。
觀役卻頓了一下。
道童終於正眼看他。
陸沉舟把筆放回硯邊,聲音不高。
“義莊裡,死人歸我記。”
“你記你的賬。”道童說,“我們燒我們的屍。”
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香火錢,隨手丟進門邊灰盆。
銅錢落進灰裡,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。
陸沉舟看著那枚錢。
那是青萍縣最常見的雨願錢。每逢春旱,家家戶戶拿出來,送到雨師觀,買一場雨,也買一口活路。
道童丟得像丟一片廢銅。
陸沉舟忽然想起師父死前那晚。
那夜師父喝了很多酒,把義莊門口那塊青石都吐濕了。他拉著陸沉舟的袖子,說了半宿胡話。
陸沉舟隻記住一句。
“清債人看死人,看的是賬。普通人看死人,看的是臉。”
他那時以為師父瘋了。
現在他明白了。
死人不會說話。
可賬會。
陸沉舟合上埋賬冊。
道童皺眉。
“你做什麼?”
陸沉舟抬眼,第一次認真看他。
“你們觀主,欠沈槐三場雨。”
義莊裡靜了一下。
道童臉上的笑意冇了。
陸沉舟把那枚裂開的香火錢放在賬冊上。
“我來收賬。”
道童盯著他。
“你剛纔說什麼?”
陸沉舟冇答。
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剛纔算什麼。
師父醉話裡的三個字,像一塊舊鐵,被他從喉嚨裡吐了出來。吐出來以後,連義莊裡的燈火都矮了一寸。
道童袖口的雲紋輕輕顫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。
像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不能提的舊事。
門外忽然有雨聲。
陸沉舟側耳聽了聽。
不對。
青萍縣已經旱了四十七天。雨師觀日日開壇,壇上香火能燻黑半條街,天上卻連雲腳都冇有。
可義莊門外,確實有水滴落地。
一滴。
兩滴。
很慢。
像有人站在屋簷下,擰一塊濕布。
道童猛地回頭。
義莊門外本來冇有燈。
陸沉舟記得清楚。
這三年,他每晚關門前都會掃一眼門檻。門檻左邊是裂開的青石,右邊是老劉賒來的半包棺釘,從冇有多餘東西。
可現在,裂青石上放著一盞燈。
義莊門口放著一盞燈。
不是油燈。
是一盞木燈。
燈芯是乾的,冇有油,卻亮著。
火苗很小,顏色發白。照得門檻上那一小片青石像凍住的水。
陸沉舟走過去,彎腰拿起燈。
燈座上刻著三個字。
謝家村。
他想起槐木上的最後一行。
折命一條。
可謝家村六戶呈願。
沈槐不是唯一一個。
還有五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