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四年,九月十八。
應天府。
常昀在鎮北侯府裡待了整整九天。沒有出門,沒有見客,沒有練刀,甚至連書房的門都沒有出。他每天就是坐著,喝茶,看天,發獃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明前龍井,蕭戰特意讓人從杭州帶回來的。他喝了一口,覺得苦,又放下了。他以前不覺得茶苦,現在覺得了。也許不是茶苦,是他的嘴苦。也許是心苦。他說不上來。
窗外的老槐樹葉子落盡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,像一雙雙乾枯的手,在抓著什麼,又什麼也抓不住。他盯著那些枝丫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發酸,才收回目光。案上的兵書還攤著,翻到中間那頁,已經攤了九天了,沒有再翻過一頁。
他不想看,也看不進去。那些字他認識,可連在一起,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。也許不是字的意思變了,是他的心變了。他的心不在書上了,也不在刀上了,更不在天下蒼生了。他的心在哪裏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蕭戰每天來送飯,把飯菜放在門口,敲敲門,就走了。他知道侯爺不想見人,也不想說話。他隻能把飯菜放下,等侯爺自己出來拿。有時候飯菜涼了,侯爺也沒出來拿。他就換熱的,再放。再涼,再換。
他不嫌麻煩,也不敢嫌麻煩。他跟著侯爺十幾年,從來沒見過侯爺這樣。以前侯爺也累,也煩,也會一個人待著。可從來不會待這麼久,也不會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出來。他擔心,可他不敢問。他知道,侯爺不想說的事,問也沒用。他隻能等,等侯爺自己出來。
第九天傍晚,常昀出來了。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,沒有帶刀,沒有帶弓,頭髮隨意束著,有幾縷散在額前。他的臉色有些白,眼底有青灰,像是好幾天沒睡好。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亮得像兩把刀,隻是那刀鋒上,蒙了一層薄霧。蕭戰站在院子裏,看見他出來,愣了一下,然後單膝跪地。
“侯爺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,走到院子裏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冷颼颼的,灌進領口,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他沒有縮脖子,也沒有攏衣裳,隻是站著,讓風吹著。
“蕭戰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備馬。進宮。”
蕭戰應了一聲,去備馬了。常昀站在樹下,又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出府門。墨焰踏雲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蹄子在地上刨著,打著響鼻。它的鬃毛有些長了,被風吹得亂糟糟的,遮住了半邊眼睛。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,翻身上馬,往皇宮去了。
禦書房裏,朱元璋正在批摺子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常昀走進來,愣了一下,然後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看著常昀。常昀走到禦案前,單膝跪地,行了個禮。
“臣常昀,參見陛下。”
朱元璋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常昀瘦了,白了,眼睛裏有血絲,像是好幾天沒睡。他的衣裳有些皺,靴子上有泥,像是剛從外麵回來。可他的腰還是直的,脊背還是挺的,頭還是抬著的。他沒有低頭,也沒有躲閃,就那麼跪著,讓朱元璋看。
“起來吧。”朱元璋的聲音很平。
常昀站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。朱元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“坐下說話。”常昀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坐得很直。朱元璋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:“你這些日子,在做什麼?”
“臣在歇著。”
朱元璋點了點頭。他知道常昀在歇著,可他不知道常昀為什麼歇著。打了勝仗,立了功,殺了人,滅了國,清了朝堂,壓了江湖。他做了那麼多事,應該高興,應該得意,應該意氣風發。可他沒有。他累了,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朱元璋理解他,因為他也累過。打天下的時候,他累過。坐天下的時候,他也累過。累的時候,他也想歇著。可他不能歇,因為他是皇帝。歇了,天下就亂了。
常昀也不能歇,因為他是鎮北侯,是太子黨的支柱,是常家的頂樑柱。他歇了,常家就倒了,太子黨就散了,朝堂就亂了。所以他不能歇。可他還是歇了,歇了九天。九天裏,什麼事都沒發生。不是因為不需要他,是因為朱元璋替他扛著。朱元璋不想讓他累死,想讓他歇歇。歇夠了,再回來。
“朕老了。”朱元璋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“太子也老了。朕把江山交給你,你替朕看著。朕信你。”
常昀抬起頭,看著朱元璋。朱元璋也看著他。兩人對視了很久,誰都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,常昀才開口。
“陛下,臣想回雁門關。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:“回去做什麼?”
“守邊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。他知道常昀不是想回去守邊,是想回去躲著。躲開朝堂,躲開江湖,躲開那些煩心事。可他能躲得了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該來的總會來,該麵對的總是要麵對。躲,不是辦法。
“朕不準。”朱元璋的聲音很沉,“你給朕待在京城,哪兒也不許去。”
常昀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地上的金磚。金磚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他看見自己的臉,很白,很瘦,很憔悴。他不認識那張臉了。那不是他,那是另一個人。一個他不想成為的人。
“常昀。”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你累了,朕知道。可你不能走。你走了,太子怎麼辦?太孫怎麼辦?常家怎麼辦?朕怎麼辦?”
常昀抬起頭,看著朱元璋。朱元璋的眼睛紅了,可他忍著沒有哭。他是皇帝,不能哭。可他是人,也會累,也會怕,也會無助。他怕自己死了以後,太子壓不住那些藩王,鎮不住那些大臣,守不住這個江山。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,替他看著,替太子看著,替這個江山看著。那個人,就是常昀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常昀站起身,抱拳行了一禮,“臣不走。”
朱元璋點了點頭,揮了揮手。常昀轉身,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朱元璋又叫住他。
“常昀。”
常昀停下來,轉過身。
“朕把江山交給你了。你別讓朕失望。”
常昀沉默了一瞬,然後點了點頭,推門走了出去。身後,禦書房的門慢慢關上,隔絕了裡外的光線。朱元璋坐在龍椅上,閉著眼睛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。他敲了很久,久到王忠以為他睡著了,他才睜開眼。
“王忠。”
“奴纔在。”
“去告訴太子,讓他準備準備。朕要立太孫。”
王忠愣了一下,然後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風很輕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繼續批摺子。他還有很多事要做,他不能停。停下來,就是死。他不想死,他還想活著,看著雄英長大,看著雄英登基,看著大明江山萬萬年。
常昀從皇宮出來,沒有回鎮北侯府,去了開平王府。藍氏正在佛堂裡上香,聽見他來了,連忙出來。她看見常昀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日光,可常昀看見了,覺得母親笑得很舒心。
“阿昀,吃飯了嗎?”
常昀搖頭。藍氏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,遞給他。常昀接過湯,喝了一口。湯很燙,燙得他舌尖發麻,可他沒有停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藍氏看著他喝完了,接過空碗,放在桌上。
“阿昀,你瘦了。”
常昀沒有說話。藍氏拉著他的手,讓他坐下,自己坐在他旁邊,握著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
“阿昀,你心裏有事。”
常昀點了點頭。
“跟娘說說。”
常昀沉默了很久,然後開口了。他說了很多,從草原說到南疆,從南疆說到京城,從京城說到江湖。他說的很亂,沒有頭緒,想到哪兒說到哪兒。藍氏聽著,沒有說話,隻是握著他的手,握得很緊。等他說完了,藍氏才開口。
“阿昀,你累了。”
常昀點頭。
“累了就歇歇。別總撐著。”
常昀又點了點頭。藍氏沒有再說什麼,隻是握著他的手,陪著他。兩人就這樣坐著,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黑了,久到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,久到藍氏靠在常昀肩上,睡著了。常昀沒有動,讓母親靠著。他看著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圓,很亮,冷冷清清地掛在那裏,像一隻眼睛,看著他。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閉上眼睛。他累了,他想歇歇。他靠在母親頭上,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常昀回了鎮北侯府。蕭戰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一份密報,臉色很平靜。
“侯爺,江南那邊傳來訊息。那幾個跑掉的人,抓回來了。”
常昀接過密報,看了一遍,沒有說話。他把密報摺好,塞進袖子裏,走進府裡。蕭戰跟在他身後,等著他的命令。常昀走到院子裏,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看著光禿禿的枝丫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冷颼颼的,灌進領口,涼得他打了個寒噤。
“蕭戰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傳令下去。玄甲龍驤衛,全體待命。”
蕭戰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被常昀叫住。
“還有。告訴毛驤,讓他來一趟。本侯有事要跟他商量。”
蕭戰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常昀站在樹下,看著光禿禿的枝丫,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進書房。他坐在案前,鋪開一張紙,開始寫字。他寫了很久,寫了很多,寫滿了整張紙。寫完了,他看著那些字,看了很久,然後把紙摺好,放進抽屜裡。
窗外,天漸漸黑了。常昀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天邊的晚霞。晚霞很紅,紅得像血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那本兵書,繼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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